返回第1章 风雪弃婴(1 / 2)九夜枭歌首页

大梁永安元年,冬。

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整座洛京城被埋在一尺多深的积雪里,坊间的屋檐下挂满了尺长的冰凌,连护城河都结了厚厚一层冰。

这样的天气,连街上的野狗都缩进了墙洞里,乞丐们挤在城隍庙的火堆旁,能不动弹就不动弹。

可定远侯府今夜却灯火通明,下人们端着热水和棉布在廊下小跑,产房里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夫人用力!再用力些!”产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后院正房外,定远侯苏震天负手站在廊下,身披玄狐大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侯爷,天冷,您进屋里等吧。”老管家苏福举着伞上前,伞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苏震天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产房的方向:“几更了?”

“回侯爷,刚打三更。”

三更。从傍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

苏震天攥紧了拳头。

他的正妻沈氏出身名门,素来身体康健,怀这一胎时更是请了太医署最好的妇科圣手调养,不该如此凶险才对。

产房内,沈氏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夫人,您不能睡啊!”产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孩子头已经出来了,您再使把劲!”

沈氏的脸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她咬着口中的软木,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产婆抱起孩子,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恭喜夫人,是位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产婆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脸色刷地变了。

那婴儿浑身青紫,没有呼吸,软塌塌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像一只被冻死的猫崽。

“怎么了?”沈氏强撑着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产婆的手在发抖。

“夫人,孩子……孩子她……”

“给我看看。”沈氏伸出手。

产婆颤抖着将婴儿递过去。

沈氏接过那个小小的身体,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

“夫人节哀。”产婆跪了下去,

“许是……许是在腹中待得太久,憋着了……”

沈氏将婴儿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怀胎十月,日夜期盼,最后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具冰凉的小小尸体。

产房外,苏震天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紧锁的眉头刚刚松开,就听见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沈氏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的心猛地一沉,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侯府后院东厢房。

周姨娘坐在铜镜前,正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珠钗。

她今年二十五岁,生得杏眼桃腮,是侯府最受宠的妾室。

此刻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对着铜镜整理鬓角,神态悠闲得仿佛前院那场惊心动魄的生产与她毫无关系。

“姨娘。”贴身丫鬟翠屏掀帘进来,压低了声音,

“前院传话,夫人生了。”

周姨娘手中的珠钗顿了顿:“生的什么?”

“是个……”翠屏咽了口唾沫,

“是个死胎。”

铜镜中,周姨娘的嘴角缓缓上扬。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丢在桌上:“拿去给接生的王婆子,让她把嘴闭严实了。”

翠屏迟疑了一下:“姨娘,那个……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周姨娘转过头来,眼神陡然冷厉,“夫人的孩子是个死胎,哪里还有什么孩子?”

翠屏打了个寒噤,低头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周姨娘重新转向铜镜,将最后一支珠钗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紧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三个月前这里还孕育着一个生命。

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是她自己喝的落胎药。

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她不能要。

侯爷已经有三个庶出的子女了,她再添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是侯爷没有嫡出的子嗣——

定远侯的爵位,就只能落在庶长子头上。

而为了周家,所以她等不了了。

沈氏这一胎,不能活着。

周姨娘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风雪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看着前院的方向。

雪太大了,大到能掩盖一切痕迹。

产房里,沈氏的哭声已经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苏震天站在床边,看着妻子怀中那个青紫的婴儿,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个武将,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可看到自己第一个嫡出的孩子以这种面目来到世上,胸口还是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

“把孩子……抱下去,好生安葬。”

“不!”沈氏猛地将孩子搂得更紧,“谁都不许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活着!她只是……她只是太冷了,你们抱她去烤烤火,她会暖过来的……”

苏震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夫人,孩子已经……”

“没有!”沈氏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我的孩子不会死!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屋里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苏震天沉默了片刻,弯腰将手覆在沈氏的手背上:“夫人,保重身体。咱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沈氏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以后?苏震天,你告诉我,我的孩子死了,你的那些庶子庶女们是不是很开心?你的周姨娘是不是很开心?”

苏震天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氏惨然一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这一胎怀相极好,太医说脉象强健有力,怎么会突然就……”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来。

苏震天皱着眉,目光落在那个青紫的婴儿身上,阵阵心痛。

而东厢房里,周姨娘还不知道,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正在裂开一道裂缝……

三更已过,风雪更急了。

侯府后门的角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包袱闪了出来。

是接生的王婆子。

她今年六十出头,满脸褶子,是洛京城里有名的接生婆,达官贵人家的产妇多半都请过她。

此刻她脸色煞白,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的方向走。

背上包袱里,有周姨娘赏的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