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霆在那条走廊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个人的手指在他身上点了四下,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锁骨上方的缺盆穴被一道极细的劲力封住,那道劲力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经络里,把他右半身的力气抽得干干净净。下颌角下方的那一指更刁钻,直接锁住了他的声带肌和舌骨下肌群,让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试过用内劲冲穴。
第一次冲的时候,一股反震力从他的气海深处弹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狠狠踹了一脚。他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人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如果你用内劲强行冲穴,第四处封脉会先把你的气海搅乱,到时候就不是躺两个小时的问题了。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萧景霆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五岁开始站桩,七岁练出第一缕气感,十二岁在家族年会上一拳打碎了三块青砖,满堂长老没有一个不夸他是天才。十八岁那年,他在江海地下擂台上连胜十七场,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一个练了二十年外家横练的退役特种兵,他只用了三招就把对方的胳膊卸了。从那以后,整个江海古武圈子里提起萧景霆三个字,前面总要加上“萧家麒麟”“百年一遇”“江海年轻一辈第一人”。
然后今天,他在自己家的楼梯口,被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看起来像是在菜市场买菜的男人,用两根手指点成了雕塑。
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发出“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两个穿着黑色安保制服的人。他们是萧家私人安保队的成员,领头的那个叫刘成,当了八年兵退役后被萧家招募,练过几年外家硬功,在安保队里是排得上号的好手。两人本来是按照惯例上来巡视的,结果一拐进走廊就看到了僵立在楼梯口的萧景霆。
刘成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萧少?”
萧景霆的眼珠动了动。
刘成发现不对劲了。萧景霆的表情不是喝醉了或者不舒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僵硬。整个人像一尊蜡像,脖子以上的部位微微涨红,脖子以下纹丝不动。刘成当了这么多年安保,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身体不适,是被人封了脉。
“萧少,你被人点了穴?”刘成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甩棍上。
萧景霆用尽全力眨了一下眼睛。
刘成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手刚碰到萧景霆的身体,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萧景霆的衣服下面传过来。刘成的手猛地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皮肤有一点发红,但没有任何伤口。那是残留在萧景霆穴位里的内劲余波,已经散了九成,剩下的这一丝还是能把人的手弹开。
刘成的脸色变了。他在安保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点穴封脉之后,残劲还能保持两个小时不散,而且碰一下就能让人手麻,这种事他只听过,没见过。
“通知家主了吗?”另一个安保问。
刘成看了萧景霆一眼,犹豫了一下。照理说他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萧远山,但他知道萧景霆的脾气。这个萧家大少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现在被人像木头一样钉在自己家楼梯口,如果被一群人围观,比杀了他还难受。
“先把他扶到休息室。”刘成说。
两个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萧景霆从走廊里挪到三十九层的一间小休息室。萧景霆的身体像一块硬木板,腿弯打不了弯,手臂也掰不动,两个人几乎是把他抬起来搬过去。安置在沙发上的时候,萧景霆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球上的血丝还没有退干净。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封印才开始松动。先是声带恢复了控制,萧景霆闷哼了一声,然后是右臂的手指能动了,再然后腿部的力气也慢慢回来了。等他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萧景霆在休息室的小吧台前站了很久,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然后又倒了一杯。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一个他一直在回避但终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那个人到底是谁。能在两招之内封住他全身经脉的人,整个江海市不会超过五个。异管局的陆九幽算一个,青云观的那个老道士算一个,南海剑池的池主算一个,还有两位隐世多年、从不露面。但这五个人里,没有任何一个会穿着一身地摊货运动服,在深夜里爬三十八层的高楼。
而且那个人说的是普通话,带了点南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但也听不出具体是哪里。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但那种沉稳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却像是活了很久。
萧景霆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第二天早上,顾执照常去咖啡店上班。
他骑着那辆破电瓶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骑车一边啃,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包子刚好啃完。他把电瓶车停在店门口的树下,掏出钥匙打开了玻璃门。
早班永远是最无聊的。他做了开店准备,开了咖啡机,擦了桌子,然后站在吧台后面等着第一个客人进来。早上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吧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飞舞。
八点十分,林晚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配牛仔短裤,头发又扎回了马尾,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荷糖。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浪,然后直接往吧台上一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顾执。
“顾哥,我爸的膝盖今天早上消了一大半了,”她说,“我妈说你是神医。”
“消肿了就好。”顾执低头擦杯子。
林晚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顾哥,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在家。”顾执说。
“骗人,”林晚眯起眼睛,“我妈昨天晚上做了红烧肉,让我给你端一碗上去,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我趴在你门上听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执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个细节他没有预料到。以前林晚从来没有在晚上来敲过他的门,偏偏昨天晚上来了。
“睡着了。”他说。
“九点就睡着了?”林晚的表情写满了不信,“你平常都是十二点才熄灯的,我在楼下能看到你窗户的光。”
顾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比他想得更细心,而这种细心在现在的江海市,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晚上骑车去江边逛了一圈,”他说,“散散心。”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觉得再追问下去也没意思,耸了一下肩膀,把话题转开了:“对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面坐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看起来不像咱们这附近的。”
顾执擦拭杯子的手没有停,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萧家的人开始查了。而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从昨晚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能顺着蛛丝马迹摸到老城区附近,萧家的情报网络确实不弱。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迟早会查到老小区,查到林晚一家,查到他。
“可能是哪家的亲戚吧。”顾执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
林晚没再多想,抱着帆布包坐到靠窗的位置上,掏出手机开始刷新闻。她一边刷一边念:“萧氏集团昨晚举办慈善晚宴,募得善款三千余万……啧啧,有钱人的世界。诶,等一下,这下面还有一条,陆氏集团与萧氏集团将联合开发淮江新区的项目,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三。陆家诶,就是那个军方背景的陆家?”
顾执的手停了一下。
联合开发淮江新区。淮江新区那块地就在淮江边上,和城西老城区隔江相望。如果萧家和陆家要联合开发那里,说明他们也在盯淮江下的灵脉。把房地产项目盖在灵脉正上方,等于在地面上建了一座天然的灵气收集站,既有了合法的土地使用权,又能把灵脉的资源牢牢攥在手里。
这两个世家的胃口,比他想象的大。
“顾哥,你说那些有钱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林晚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穿几万块一件的衣服,吃一顿饭能吃掉我一个月的工资,住在那种电梯都要刷指纹的豪宅里。”
“一样要吃饭睡觉。”顾执说。
“说的也是。”林晚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脸上方继续刷,“不过我还是挺羡慕的。”
顾执没有接话。他看着林晚阳光下毛茸茸的碎发,忽然想起前世一个画面。在那个时间线里,他曾经经过江海市一条街道,看到一个女孩在深夜的巷子里被几个喝醉酒的男人堵住了路。那个女孩看起来和林晚差不多大,扎着马尾辫,哭得满脸都是泪。他当时看了一眼就走了,因为那不关他的事,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