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瓷在剧痛中看清了那双眼睛。
剧痛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那种冷,不是冬天里站在风里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她的脊椎骨一根一根抽出来浸在冰水里,泡透了再一根一根装回去。她从小经历过无数次玄阴之体的发作,但没有一次像今晚这么猛烈。
她想喊人。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双眼睛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极平静的眼睛。平静得不像是来救人的,更像是来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眼睛的主人在她面前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布包里面是一排银针,针身纤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苏清瓷用尽全力抬起眼睛,看到了这个人的脸。清俊冷淡的五官,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看起来像是小区里半夜出来买夜宵的年轻人。但他展开银针的动作,那种从容到近乎随意的姿态,让苏清瓷在剧痛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人不怕她。
萧家的人怕她。陆家的人怕她。甚至连她父亲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都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恐惧,好像她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但这个人不怕。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医生看一个症状明确的病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
苏清瓷想把这句话说完,想问他是谁,想问他怎么进来的,想问楼下那些安保是干什么吃的。但玄阴之气在她体内突然又翻涌了一下,她整个人剧烈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顾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右手拈起一根银针,左手按在苏清瓷的后颈上,把她轻轻往前推了一下,让她的背离开床沿。他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温度很低,低得不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块冷藏过的玉石。
“别动。”他说。
声音很平淡,没有命令的意味,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苏清瓷感觉到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往下摸,指尖每停一次,就带来一种奇怪的酥麻感。那不是玄阴之气被触动的感觉,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像是一道极细的暖流穿透了冰层。
顾执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四次,找到了四个穴位。第一个在第七颈椎棘突下,第二个在第三胸椎旁开一寸半,第三个在第七胸椎正中,第四个在第二腰椎旁开两寸。四个穴位恰好构成一条线,从颈部一直连到腰际,正是奇经八脉中冲脉与任脉交会的几个关键节点。
他没有犹豫,第一根针直接刺入第七胸椎正中的至阳穴。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清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疼,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酸胀,像有人往那个点里灌了一口烈酒,滚烫地炸开。
普通的中医针灸,针刺入的深度一般在半寸到一寸之间,靠的是刺激穴位来调动人体自身的气血。但顾执这一针刺入的角度、深度、捻转的幅度,都完全不在教科书范围内。他刺入的深度超过了一寸半,针尖穿过了浅筋膜和深筋膜,精准地停在硬膜外腔的边缘,离脊髓只差毫厘。
更关键的是,他注入了一缕内劲。
那缕内劲极细,像一条丝线,沿着银针导入穴位,然后猛地散开,变成了无数根更细的丝,顺着经络的走向蔓延开去。玄阴之体之所以致命,是因为体内的阴寒之气过于旺盛,阳气被完全压制,导致气血凝滞,经脉闭塞。常规的压制方法是往体内灌入大量阳气去对冲,就像往一锅烧开的水里倒冰块,看着能让水降温,实际上锅底的火还在烧,倒再多冰块也是治标不治本。
顾执的做法完全相反。
他不是用阳气去对冲阴气,而是用内劲在任脉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制造了几个极小的“缺口”,让积蓄的阴气有了排泄的通道。玄阴之气不是毒,是先天体质产生的至寒能量,如果能导入正确的经脉循环,不但无害,反而是大补。苏清瓷之所以发作,是因为她的经脉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累积,像是往一个气球里持续灌水,灌到极限了就会炸。
第一根针下去,苏清瓷感觉体内的剧痛突然减了三分。不是痛感减弱了,而是那股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寒气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沿着脊柱往下流,汇入双腿的经络,从足底的涌泉穴缓缓泄出。她的脚心一阵冰凉,像是踩在冰面上,但上半身的僵硬却在快速缓解。
顾执没有停。他拿起第二根银针,刺入她左侧肩胛骨内侧的膏肓穴。这个穴位的位置很刁钻,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间,针刺的角度必须和肩胛骨的内侧缘平行,稍微偏一点就会扎到骨头或者肺尖。但顾执的手很稳,针身以几乎与皮肤平行的角度滑入,精准地穿过了斜方肌和菱形肌之间的缝隙,停在第三胸椎旁开一寸半的位置。
苏清瓷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抵在床沿上,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滴,在地板上滴出了一小滩水渍。她的意识终于从剧痛中挣脱出来,开始重新运转。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事实。
这个人的内劲控制精度。
苏清瓷从小在萧家长大,见过的古武高手不在少数。她父亲萧远山是萧家当代家主,已入化劲多年,族中几位长老也都是一流好手。她见过他们运气发劲的样子,那种刚猛霸道的力量,一拳能打碎半堵墙。但眼前这个人运用的内劲,和他们完全是两种东西。那道劲力细如发丝,在她体内游走,像是活的一样,每经过一处经脉节点就自动分流,分别汇入不同的经络走向。这种控制精度,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顾执没有回答,拿起第三根针。
这一针刺入的位置是她的丹田上方的气海穴。银针刺入的一瞬,苏清瓷感觉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针尖灌入,沿着冲脉往上走,和胸口的至阳穴形成了呼应。上下的寒气同时被引导,像两路洪峰在同一个泄洪口汇集,然后浩浩荡荡地沿着双腿往下冲。她的脚底越来越凉,但身体其他部位的温度却在慢慢恢复正常。
第四根针落在了她右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这个穴位连通心包经,是调理气血、安神定惊的要穴。针尖刺入的时候,苏清瓷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她靠在床沿上,大口地喘着气,散落的头发黏在脸上,汗水把晚礼服的领口浸湿了一大片。
顾执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的气色。苏清瓷的脸颊上终于浮现了一丝血色,嘴唇从青紫慢慢变回淡粉。她的眼睛也终于能够聚焦了,直直地盯着顾执的脸,目光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种越来越强的警惕。
“你在任脉上造了四个人工穴位。”她突然开口。
这句话让顾执微微挑了一下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