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京城的胡同里左拐右拐。
胡同不算宽。遇到骑自行车的或者挑担子的,车子就得减速。宁弈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心里一阵唏嘘。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这片地方的房价,能吓死人。
萧雅倒是没管那么多。她一路上都趴在车窗边,瞪着大眼睛往外看,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傻笑。
大概开了30分钟,车子终于在一座独立的青砖四合院门口停了下来。
赵成军没有熄火,他摇下车窗,转头对着宁凤说道:“小凤,你带小弈和萧雅先进去。我得赶紧把车开回厂里交差。”
“行,你慢点开。”宁凤推开车门下了车。
宁弈也拉着萧雅从后座钻了出来。
赵成军探出头,冲着宁弈笑了笑:“小弈,到了姐家就当自己家,好好歇着。姐夫晚上回来跟你们一块吃饭。”
“谢谢姐夫,您受累。”宁弈赶紧点头道谢。
赵成军没再啰嗦,一踩油门,小轿车开出了胡同。
车子刚走,四合院那两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两个小萝卜头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男孩看着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后面跟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娘!你回来啦!”男孩大声喊着。
宁凤赶紧冲他们招手:“卫东,京霞,快过来。快叫舅舅,叫舅妈。”
赵卫东和赵京霞听话地停下脚步。两个小家伙站成一排,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宁弈和萧雅。
“舅舅,舅妈。”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喊完之后,俩孩子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赵卫东盯着宁弈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褂子,赵京霞则好奇地看着萧雅短了一截的裤腿。两个小家伙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在他们的认知里,自家的亲戚好像没有穿得这么破烂的。
宁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们好呀,卫东,京霞。”
萧雅见两个小孩盯着她看,吓得赶紧往宁弈身后躲,双手死死揪着宁弈的衣角。
宁凤看着弟弟和弟妹这副拘谨的样子,心里一阵泛酸。她赶紧走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孩子。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外面多热啊,赶紧进去。”宁凤招呼着。
说完,她率先带着两个孩子走进了院子。
宁弈牵紧萧雅的手,低声哄了一句“别怕”,也跟着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刚一踏进院门,宁弈就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座院子的规格,着实把他惊到了。
在1959年这个光景,京城里多得是大杂院。十几户甚至几十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子里,私搭乱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眼前这个院子,却是干干净净的独门独户。
院子里平整地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两株海棠树,树叶茂盛。院门是两扇厚实的原木大门,还带着结实的门栓。院子一角自己砌了一个小煤棚,看着是冬天存煤取暖用的。
宁凤见弟弟到处看,便笑着给他介绍。
“这院子是你姐夫分的。一共四间正房,青砖灰瓦的。”宁凤指了指前面,“三间住人,一间单独用作储物兼书房。这独门独户的好处,就是不用跟旁人共用天井和茅厕,清净得很。”
宁弈点点头。这条件在现在,绝对算得上是拔尖的了。
宁凤带着两人走进正房的客厅。
客厅挺大。木格玻璃窗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房内配着厂里统一配发的木桌和大立柜,看着既规整又气派。比村里那些拥挤逼仄的破土房,宽敞了不知道多少倍。
“快坐,快坐。”宁凤指着木椅子说道,“一路上渴坏了吧,姐给你们倒水去。”
宁凤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两大杯凉白开端了过来。
萧雅一路上早就渴得嗓子冒烟了。她一看到水杯,眼睛都亮了。
她一把抓过搪瓷杯,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几口下去,满满一杯水就见了底。
喝完之后,萧雅还重重地砸吧了一下嘴,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哈”气声,显然是喝舒坦了。
她拿着空水杯,直接递到宁凤面前,眼巴巴地喊着:“还要,还要。”
宁凤被她这喝水的阵势吓了一跳,随即连声应道:“有,有,多得是。”
宁凤赶紧接过杯子,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赵卫东和赵京霞站在八仙桌旁边。两个小家伙像看外星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喝水无比豪迈的舅妈。
赵卫东悄悄拽了拽赵京霞的辫子,小声嘀咕:“妹妹,舅妈喝水像咱胡同口那头拉车的老黄牛。”
赵京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宁弈也确实渴坏了。他端起自己的那个水杯,仰起头,也是一大口水直接灌了下去。
解了渴,宁弈把水杯放下,抹了抹嘴。
“姐,你现在也在轧钢厂上班吗?”宁弈打量着屋里的陈设,随口问道。
宁凤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摇了摇头。
“没有。我就在家带卫东和京霞,收拾收拾屋子。”宁凤笑着说,“这个家的开销,都是你姐夫一个人在外面挣钱。”
宁弈微微皱眉:“姐夫一个人挣钱,养活一家四口,现在还得加上我和萧雅。这能行吗?”
宁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现在的粮食,都是国家统筹管理,按人头发定量的。你姐夫级别不低,工资除了我们一家4口的,还有多余,去外面买你们两个的口粮是足够的。”宁凤解释道。
宁弈心里有数了。但他是个大老爷们,总不能一直带着媳妇在姐姐家吃白饭。
“姐,京城这边的临时工多不多?”宁弈凑近了一点问道,“我想赶紧找个活干。”
宁凤一听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