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住雨歇。
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碧蓝碧蓝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但黄河还没完全消气。河面虽然退去了最凶猛的浪头,水位依然比昨天高出一大截,浮冰夹着泥沙翻滚着往下游涌。
渡船没了。
赵庸一大早就派人去上下游的渡口寻找可用的船只。两个官差骑马分头出发,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
等消息的时间里,犯人们无事可做,三三两两地窝在营地里。
沈清妧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给沈清蕊梳头,一边观察着对岸。
昨夜暴风雨中看到的那支商队——还在。
对岸的河滩上,几辆大车停得整整齐齐,马匹拴在柳树桩上,帐篷搭了四五顶。有人在河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显眼。
巳时左右,下游方向传来了好消息——一个官差找到了一条渡船,比之前那条大一些,能装十五人。
赵庸下令准备渡河。
第一趟先过犯人。
沈清妧抱着沈清蕊上了船。沈老太太被秦嬷嬷和周婶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踩上船板。沈清珩紧跟在后面。
沈庭远的铁笼囚车无法上船——赵庸让人把他从铁笼里放出来,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镣。沈庭远一瘸一拐地走上船板,铁链在木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沈庭安和林氏、沈清琳被安排在第二趟。
王守义以“押送官差”的身份和第一趟同行。
渡河的过程比想象中平稳。虽然水流还是很急,但船夫经验丰富,撑着长篙在浮冰之间左突右闪,硬是把船平安送到了对岸。
沈清妧踩上对岸的河滩时,第一件事就是扫视了一圈环境。
商队就在上游百步之外。
此刻,一行人正从商队的方向走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沈清妧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一顿。
二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修长,肩宽腰窄,一身靛青色的棉布长衫,外罩半旧的灰色斗篷。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布带,没有佩玉,没有挂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商。
但他的脸——
不是“好看”两个字能概括的。
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感。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抿着的时候像一道横刀。
整张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刻的——但偏偏皮肤白净,衬着那双深色的瞳孔,又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冷得像冰,又深得像海。
他身后跟着一个精悍的年轻人,身材不高但肌肉紧实,双手下垂,指尖微微蜷曲——这是一种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
随从。
沈清妧的目光在那个随从的双手上停了一瞬——虎口有厚茧,指节关节略粗。
练家子。
领头的青年走到渡口边,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客气。
“在下陆衍,汴州皮货商人。昨夜在对岸看到诸位也在等渡河,今早特来打个照面。”
他的目光从赵庸身上扫过,又扫过囚车和犯人——最后在沈庭远身上停了一停。
极短的一停。
如果不是沈清妧一直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赵庸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们也是过河的?”
“正是。”陆衍微微一笑,“小人的商队从北地贩皮货南下,到了这渡口才发现昨夜暴风雨冲毁了渡船。正发愁呢,看到官差大人们找来了新船,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咱们同渡过河?渡资小人全包了。”
赵庸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陆衍身后的商队——四辆大车,十来个伙计,几十匹马。
刘三却先凑了过来。
他的小眼睛在陆衍的商队上转了一圈——那些装满皮货的大车,那些膘肥体壮的马匹,一看就知道有钱。
“陆公子是吧?”刘三满脸堆笑,“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都是赶路的人,同行一段路还能有个照应。是吧赵校尉?”
他朝赵庸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人家主动要出钱,不占白不占。
赵庸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同行可以。但押送队伍有规矩,你们的人不得靠近犯人囚车十步之内。”
陆衍拱手:“自然。”
——
就这样,两支队伍合在了一处。
渡船来回跑了五趟,才把所有人、马匹和货物全部运到南岸。陆衍果然包了全部的渡资,还额外给船夫塞了一锭碎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