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周宇航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周宇航,来自江城一中初中部。我喜欢数学。”
几个同学小声说“他就是周宇航”“全市第三”。周宇航听到了,但没有反应——他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关注。
轮到林小镜的时候,她站起来。“我叫林小镜,来自江城一中初中部。我喜欢看书。”
“喜欢看什么书?”沈秋怡问——和初中的张明远问了同样的问题。
“什么书都看。小说、科普、历史。”和初中的回答一模一样。
沈秋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小镜坐下。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可能是因为“喜欢看书”这个爱好在一群“喜欢数学”“喜欢物理”“喜欢编程”的爱好中显得有些“普通”。但她不在乎。普通,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自我介绍结束后,沈秋怡讲了高中的学习特点、班级纪律、校规校纪。她讲得很简洁,没有废话,没有煽情。林小镜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这是她的标准动作,用来展示“认真态度”。
然后是发课本。高中课本比初中多得多——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信息技术、体育与健康、音乐、美术。十三门课,三十多本教科书和练习册,堆起来有半尺高。
林小镜翻开物理课本。第一章:运动的描述。质点、参考系、坐标系、时间和位移、速度、加速度——这些都是她在初中就“学”过的内容。但在高中,她会“重新学”一遍。不是因为她需要学,而是因为她需要表现出“在学”。
翻开数学课本。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集合、函数及其表示、函数的基本性质——这些也是她在初中就“学”过的。高中的数学比初中更深,但对她来说,仍然是“复习”。
翻开化学、生物、历史、地理——她都需要“重新学”。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需要“表现”。她要让老师和同学觉得,她是一个“努力”的学生,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会”的天才。
这就是她在高中三年的任务:在课堂上假装学习她已经会了的知识,在考试中控制分数,在老师面前维持“好学生”的人设,在同学面前保持“普通”的形象。
这个任务,她已经执行了十五年。再执行三年,她就能上大学。大学,是她的“解放区”。在大学里,她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因为大学的学习方式更自由,考核方式更多样,评价标准更宽松。她可以提前完成课程,可以跳级,可以进入实验室做科研。在大学里,“天才”不会被当成怪物,而是会被当成“人才”。她不需要再像中学那样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但高中三年,她还需要继续藏。因为高中是“天才”被过度关注的地方——竞赛、保送、高考状元,这些都是媒体的焦点。她不能成为焦点。
放学后,林小镜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拥挤,她贴着墙走,避开人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遇到了周宇航。
“林小镜。”周宇航叫住了她。
“嗯。”
“你也在这个班。”周宇航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寒暄,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
“初中物理竞赛全市第二,很厉害。”周宇航说,“高中的物理更难,但你应该没问题。”
林小镜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真诚——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恭维,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对她的“物理竞赛全市第二”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好奇,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事实”。
“你也是。数学竞赛全市第一。”林小镜说。
周宇航笑了笑。“那是初中。高中不一样了。”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宇航说:“以后有不会的数学题,可以互相讨论。”
林小镜点了点头。“好。”
她走下楼梯。周宇航没有跟上来——他可能还要等别人。
林小镜走出教学楼,穿过广场,走出校门。苏婉清在校门口等她——不是每天都会来,今天是第一天,苏婉清不放心。
“小镜!今天怎么样?”苏婉清笑着走过来。
“挺好的。”林小镜说。
“新同学怎么样?”
“还好。认识了一个同桌,叫陆晚晚。还遇到了初中的同学,周宇航。”
“周宇航?就是那个数学很好的男孩?”
“嗯。”
“那挺好的,有认识的人在一起,不会太孤单。”
林小镜没有回答。她不会孤单。她从来不孤单——不是因为她有朋友,而是因为她习惯了独处。独处是她的常态,是她的舒适区。在独处中,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控制。她可以做自己——一个十五岁的、身高149厘米的、脑子里装着大学数学和理论物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走在回家的路上,九月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了六年前——六年前,她第一次走进阳光小学,也是这样的九月,这样的梧桐叶,这样的阳光。
六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六岁的小学生,变成了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她走过了小学,走过了初中,走进了高中。她离大学越来越近,离“解放”越来越近。
但她离那些星星,还远。
很远。
但她不急。她已经走了十五年。再走三年,她就能上大学。再走四年,她就能读研究生。再走五年,她就能做科研。再走十年,她也许就能做出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能改变世界、能帮助人类走向星空的东西。
她有耐心。她有信心。她有能力。
她只需要继续走。
“小镜,晚上想吃什么?”苏婉清问。
“面条。”
“又是面条?你能不能换一个?”
“不换。”
苏婉清笑了。“好,面条就面条。”
林小镜握紧了苏婉清的手。
十五年了。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十五年了。从婴儿到儿童,从儿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她走过了幼儿园、小学、初中,走进了高中。她还会继续走——高中、大学、研究生、科研。
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许没有终点。但她会一直走。
因为这就是她。一个带着问题来到这个世界、也将带着问题离开这个世界的、永远在追问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