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玲一把抄起竖在墙角的生铁大斧头,转头冲着正房压低嗓音。
“小兰,把大丫二丫看好,门插死,我不叫你们谁也别出来。”
她贴着墙根,放轻脚步走到朱红色的实木大门后。
外头的抠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
李晓玲双手握紧斧柄,一把拉开门栓,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门外没有鬼。
只有那个穿着单薄条纹病号服的疯男人。
腊月的天,他冻得浑身发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蹲在台阶上。他怀里抱着那个旧铝饭盒,十根手指抠在坚硬的木门板上,指甲盖都磨出了血,在门上留下几道暗红的血印子。
听见开门声,疯男人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李晓玲脸上,突然亮了一下。
“晓玲……”
疯男人喉咙里含混不清地挤出两个字,哆哆嗦嗦地把怀里的铝饭盒往前递。
“饿……”
正房的门被推开。赵小兰不顾阻拦冲了出来,一看见台阶上冻成冰棍的疯男人,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赵小兰哭着扑上去,拽着疯男人的胳膊就要往院里拉。
“快进屋!屋里有炉子,别冻坏了!”
“站住。”
李晓玲手腕一横,粗壮的木制斧柄直接挡在赵小兰胸前。
“嫂子!”赵小兰急得直跺脚,“外面滴水成冰,他在外面会冻死的!”
李晓玲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疯男人。
“我早就说过,这大平房里住的都是女人和孩子,绝对不留宿来历不明的成年男人。”
赵小兰急得快要跪下了:“可他真是我哥啊!”
“身份没查清之前,他就是个盲流。”李晓玲收回斧头,指了指院子最偏僻角落那间四面漏风的废弃柴房。
“看在你的面子上,柴房里有几捆干稻草,让他在那对付一宿。明早天一亮,立刻送回联防队。”
赵小兰连连点头,抹着眼泪把疯男人扶进柴房,又找了床破棉被给他裹上。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隔壁院子就传出动静。
刘招娣踩着个破板凳,大半个身子探过矮墙。她一眼就瞥见柴房里裹着破棉被的疯男人,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哎哟喂!大家伙快来看啊!”
刘招娣扯着尖嗓门大喊大叫。
“李晓玲把那个疯男人接回家啦!嘴上说得硬气不认男人,背地里还不是离不开男人!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扫把星!”
李晓玲端着一盆刚洗过煤灰的黑水从厨房走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唾沫横飞的刘招娣,没说话。
李晓玲端着黑水,直接走到矮墙边。刘招娣昨天刚买的一双崭新的条绒布鞋,正大喇喇地晾在墙头晒太阳。
李晓玲手腕一翻。
“哗啦!”
半盆黑乎乎的煤灰水,一滴不漏地全灌进那双新布鞋里。
黑水顺着鞋底往下滴答。
刘招娣愣了两秒,发出一声叫。
“啊!我的新鞋!我花了三块钱买的!”
“你再叫唤一句。”李晓玲把空盆往地上一砸,“信不信我现在就写大字报,把你半夜偷毒煤球的事,贴满机床厂的大门!让你男人明天就下岗!”
刘招娣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脸憋成了红色,抓起那双滴水的黑鞋,连滚带爬地缩回院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刹车声。
顾长风跨下挎斗摩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满脸疲惫地大步走进来。
“李老板,你这摊子事我是真管不了了。”
顾长风指着柴房里的疯男人,直叹气。
“这疯子半夜在联防队发狂,一口咬伤了两个值班的队员。他循着你那个饭盒的味儿,硬生生砸开窗户跑出来的,我们几个人都按不住!”
顾长风看了一眼蹲在柴房门口、乖巧得像只鹌鹑的疯男人。
“你看他在你这儿多老实。我们联防队实在关不住他,你暂时代管几天,等边境那边的消息。队里每天出两块钱伙食费,怎么样?”
李晓玲转身走进正房,拿出一本账本和一支钢笔,“啪”地拍在青石桌上。
“两块?顾队长,你打发叫花子呢。”
李晓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账本。
“每天五块钱,少一分免谈。另外,白纸黑字签一份免责协议。”
顾长风愣住:“什么免责协议?”
“他是个疯子,有暴力倾向。在代管期间,他要是发疯咬了人、砸了东西,我李晓玲概不负责,所有赔偿由你们联防队承担。”
顾长风一阵无语,这女人算盘打得真精,连公家的羊毛都敢往死里薅。
但看着柴房里那个随时可能暴走的麻烦,他只能咬牙拿起钢笔。
“行,我签!”
顾长风刚按下红手印,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破铜锣的敲击声。
赵瞎子和赵大牛推着那辆破木板车,再次堵在院门口。
赵老太躺在车上,翻着白眼装虚弱。
赵大牛一把推开院门,扯着嗓子就嚷嚷。
“李晓玲!既然你把建国接回来了,那部队给的补贴和抚恤金,必须交给我们赵家保管!”
赵瞎子拿着长杆旱烟袋,在院子里指手画脚。
“不仅是补贴!你那饭店每个月赚那么多钱,必须拿出一半利润来养活我们老赵家!不然我现在就去街道办告你不孝,让你这饭店开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