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层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楚的神情,心绪纷乱难平。
翠微阁
风吹过院落,日光渐长,树影从西墙慢慢挪到东阶,拖得又淡又长。
“公主,灵兮小姐遣人来了。”阿蛮说。
“阿蛮,替我回了她,我,今日,不舒服,改日我再去看她。”
萧明月坐在石阶上,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歪着头靠着膝盖,说得很慢,说完便不响了。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
下人刚走,院外又冲进来一个身影,清脆的嗓音响起:“明月!”
不用猜就知道是陆昭容。
阿蛮忙上前想要婉拒她今日的探望。
陆昭容略过她,兴冲冲地跑过来:“明月,看,我带来了什么?”
怀中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紫色的花。
“这是?”
萧明月缓缓起身。
陆昭容凑近她,指了指罐子,脸上绽开明晃晃的笑容:“这里菟丝草种子啊,这紫色的叫鸢尾花,是不是很漂亮?”
“嗯。”
萧明月淡淡。
陆昭容倒是不在意她这份冷淡,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这花在大魏叫什么?”她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像个揣着惊天秘密要与人分享的姑娘。
“……叫什么?”
“乌鸢。”
陆昭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郑重交织的意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细长的叶片,声音放柔了几分:“鸢尾花呢,花语有很多种的。有的代表好消息,有的代表思念。但乌鸢这个名字,它其实有两层意思。”
萧明月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一层呢,”陆昭容弯起唇角,目光温柔地落在萧明月脸上,“是咱们两个人,你和我。乌鸢扎根泥土,枝叶相依,风雨里也缠缠绕绕地长在一起。就像我们要友谊永固。”
庭院里有片刻的安静。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另一层呢。”萧明月忽感了兴趣。
陆昭容抿了抿唇,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狡黠,像在替人说破一件天大的心事。她凑得更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明月:“乌鸢,鸢者,鹰也,却也通‘鸳’。”
萧明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仰慕的人,恋慕的人,”陆昭容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笃定,“把它种在显眼的位置,侯爷见了,就算他不懂花语,可这乌鸢开得这样好,他总会多看两眼吧?他多看你两眼,你还怕他不明白?”
宇文羡。
三个字像三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萧明月勉强维持着的平静里。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身体里仅存的热度。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手指却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陆昭容没有察觉到。
她已经蹲下身去,兴致勃勃地把那盆鸢尾从石桌上搬下来,东张西望地找合适的位置:“种在哪儿好呢?你这边朝阳,种在窗根底下最好,开花的时候你一推窗就能看见……阿蛮!阿蛮你过来,帮我拿把花铲来,还有水桶,对了,得先松土——”
阿蛮原本垂手立着,闻言愣了一下。
她朝主子看了一眼,萧明月身形未动半分,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陆昭容已经在那边催促了:“阿蛮?快些呀,这花根不能晾太久的。”
“……是。”阿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花铲。
陆昭容接过花铲,蹲在地上开始刨土,动作利落又欢快,嘴里还在絮絮叨叨:“鸢尾这花好养活,不娇气,隔两三天浇一次水就够了,别浇多了,根会烂。夏天太阳毒的时候遮一遮,其他时候晒着也没事。等它开了花你就知道了,那个紫色特别正。”
萧明月没有说话。
陆昭容低头继续刨土,一边填土一边说:“我跟你说啊,这花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它的花期很短,一朵花开不了几天就谢了。但是呢,它会一朵接一朵地开,这一朵谢了那一朵又开上,前前后后能开大半个月。到时候侯爷看到这满院的花团,一定更加流连忘返!”
阿蛮捧着水桶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偷偷瞥向萧明月,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一双怨毒的双眸冷冷盯着鸢尾花。
陆昭容终于把那盆鸢尾安顿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回头对萧明月笑道:“怎么样?等开了花你就知道了,保准你喜欢。”
萧明月看着她。
陆昭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沾了泥巴,眼睛里全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
她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做着这一切,带着她直白和热忱。
萧明月有一丝动容,柔声:“昭容,谢谢你。”
她笑了,陆昭容笑得更开了:“明月,你要开心点哦。”
“因为你还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