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很晒,但操场上更热闹。六十米短跑的起跑线前,陈耀绷着脸蹲着,像一只随时要弹出去的青蛙。发令枪一响,他果然第一个冲出去,两条腿捣腾得像风火轮。
“陈耀加油!”刘天乐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挥飞了。
陈耀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刘天乐冲下去扶他,结果被他拉着一块儿躺在地上。两个人像两条死狗,躺在跑道上笑成一团。
王怀瑾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接着是勺蛋。
参加勺蛋的几个人蹲在起跑线上,手里空空。五十米外,十几只鸡蛋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每个鸡蛋旁边配一个勺子。
发令枪响。一群人冲出去。
有人跑得太快,到地方时刹不住,一脚踩在鸡蛋上,鸡蛋碎了一地。有人太紧张,勺子都拿反了,舀了半天舀不起来。还有人好不容易舀起来了,往回跑的时候手一抖,鸡蛋掉在地上,啪叽碎了。
看台上笑成一片。
王怀瑾也笑。他想起自己当年练勺蛋的时候,也干过这些蠢事。奶奶每次都骂他浪费鸡蛋,但下次还是会给他煮。
4×100接力是最激烈的。同年级的几个班混在一起跑,接力棒在手里传来传去。他们班跑得不错,但三班有个跑得特别快的,一个人追回二十米,最后拿了第一。
拔河是压轴。同年级几个班抽签决定顺序,八个人对八个人。麻绳中间系着红布条,裁判一声哨响,两边都拼命往后拉。
运动会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王怀瑾跟着人流往外走,在校门口看见父亲那辆灰色大众。王允执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往这边看。
“爸。”王怀瑾走过去。
王允执把水递给他:“渴了吧?喝点。”
王怀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很凉,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看了一眼父亲,发现父亲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报的哪个项目?”王允执问,“我找了一圈没找见你。”
“我没报。”
王允执愣了一下:“为啥?”
王怀瑾想了想,实话实说:“没意思。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跟他们比不是欺负人吗?”
王允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想起儿子那些事。想起儿子每天早上起来打拳、锻炼。想起儿子院子里那些精神得不像话的动植物。他也知道儿子在学校里和同学之间的冲突,又想起每次考试王怀瑾拿回来的第一。
他这儿子,已经不是普通孩子了。
“上车吧。”王允执拉开车门。
王怀瑾钻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在脚边。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校门口。
---
车里很安静。王允执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王怀瑾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开了一段,王允执忽然开口:
“儿子。”
“嗯?”
“你那个……老爷爷,还教你别的没?”
王怀瑾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父亲,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还有好多呢。”他说,“怎么了?”
王允执点点头,没再问。
又开了一段,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王怀瑾看着父亲,觉得那叹息里带着点奇怪的意味。
“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王允执笑了笑,但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就是觉得……当你的爹,好像没啥存在感。”
王怀瑾愣住了。
“你看啊,”王允执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的路,“学习你不用我操心,你会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你还会看风水,以及那些我根本就没接触过的东西。我还能干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也就给你开开车,发发零花钱。”
王怀瑾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他眼里,父亲就是父亲。
会开车送他上学,会在校门口等他,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说“你爸是校长,有些事还是能顶事的”。会在他考试考好的时候笑,会在他回家的时候问“饿不饿”,会在半夜起来帮母亲哄弟弟妹妹。
这些都是父亲做的事。
他从来没觉得父亲“没有存在感”。
“爸。”他开口。
“嗯?”
“你开车的时候,我就觉得挺安心的。”
王允执愣了一下。
“还有,”王怀瑾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会在我被人找麻烦的时候,说那些话。你会……”他想了想,“你会在我回家的时候,问我饿不饿。”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平时说不出口,现在说出来,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王允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看着很暖。和刚才那个勉强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行。”他说,“那爸以后多问你饿不饿。”
王怀瑾也笑了。
---
后面一路,车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说、待着就很舒服的安静。
王允执稳稳地开着车。王怀瑾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天从蓝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路灯陆续亮起来,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一盏接一盏。
他的心思飘回家里。
弟弟妹妹在干什么?是醒着还是睡着?姐姐的睫毛是不是又长了一点?弟弟的眉头是不是还皱着?
他想起陈耀那本杂志上的智能手机,想起那块会发光的玻璃,想起陈耀说的“能上网”。
他想起院子里那口井,井里那枚灵泉眼。
他想起那两只小小的手,攥住他手指的感觉。
车子拐进村道,速度慢下来。
远远的,他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的那盏灯。
那盏灯在夜色里,像一个温暖的、等他回家的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嘴角弯起来。
“爸。”他忽然开口。
“嗯?”
“你发零花钱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好。”
王允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夜色里飘散开,混着晚风,混着远远传来的狗吠,混着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傍晚的所有声响。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
王怀瑾推开车门,拎着书包跳下来。
院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他应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从车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笑的余温。
他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扇亮着灯的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