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情绪缠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胡亥语气平缓,继续说道。
“我知你与大秦有灭国大仇,你项氏一族,因秦亡国,因秦破败。”
“但你的大父,你的族人,不是我和我兄长亲手杀的。”
这句话落下,瞬间刺痛了项羽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他脖颈青筋骤然绷起,皮肉凸起,周身戾气瞬间翻涌,压得整个小舱气氛都沉了下来。
灭国之仇,家族血恨,刻在骨血里,从小听到大,从未有一刻淡化。
胡亥半点不惧他的气势压迫,依旧从容开口,反问得直白又犀利。
“如若当年大秦不主动伐楚,你们楚国,就会安分守土,永世不攻大秦吗?”
项羽猛地抬头。
漆黑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不会。
他从小由大父项燕一手带大,听的是列国争霸,学的是强军征战。
他比谁都清楚七国乱世的规矩。
楚国坐拥江东千里沃土,带甲数十万,兵甲精良,名将辈出。
历代楚王,没有一个是安分守己的主。
休养生息,只为再战。
积蓄国力,只为北上。
就算大秦不主动灭楚,再过数年,楚国国力恢复,必然挥师北上,问鼎中原。
乱世争霸,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楚国只是输了,不是无辜。
胡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愈发诚恳,一点点瓦解他十几年的执念。
“若当年败的是大秦,我嬴氏宗室,下场只会比你们项氏更惨。”
“亡国宗族,从无善终,咸阳百里宗室,大概率会被屠戮殆尽。”
“乱世之争,只分胜负,不分善恶。”
项羽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驳。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年少积怨,一直不愿去接受。
胡亥继续趁热打铁,摆事实、讲现实,句句落地,不画大饼。
“你执念家仇,可你好好回想一下,列国并存之时,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年年征兵,岁岁徭役。”
谁家男丁能安稳终老?不是战死沙场,就是累死于徭役。
春日耕种,秋日未必能收,战火一过,良田变焦土,村落化废墟。
户户饥寒,年年流离,这就是百年乱世的常态。
项羽沉默着,缓缓松开了紧绷的牙关。
他是贵族后裔,年少衣食无忧,可他亲眼见过江东乡民的苦。
楚未亡时,江东年年抽丁出战,家家户户都有哭声,从无安宁。
“你再看如今。”
胡亥抬眼看向窗外风雪。
“大秦一统十二年,内陆再无大战。”
“边境偶有骚乱,却再无列国厮杀、天下混战。”
“百姓可以安心种地、安心织布、安心养家,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战火临门。”
“我与兄长南下推行新政,平整荒地、普及暖炕、疏通河道、严查贪腐、救济贫苦。”
“这些利民实事,乱世之中,谁能做?谁敢做?谁有底气做?”
“换做当年楚国在世,楚王只会忙着扩军备战、搜刮民财、囤积粮草,根本不会顾及底层百姓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