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眼底的挣扎，愈发浓烈。

他不得不承认，胡亥说的全是实话。

现在的进群也苦，可是以前的百姓更苦。

一旦有战乱，便是百姓最苦，轻则丢了家园受了重伤。

重则，全家死光。

“你恨大秦，恨的是亡国之仇。”

“可天下百姓，爱的是大秦带来的安稳。”

“你若执意复楚，执意反秦，到头来只会天下再度分裂，战火重燃。”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山河，又要变回尸骨遍野、血流成河的炼狱。”

项羽脖颈的青筋缓缓褪去，眼底戾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愧疚。

他一身勇武，向来只想着复仇，从未想过，复仇的代价，是万千苍生再受战乱之苦。

胡亥放缓语气，从他自身处境继续剖析。

“你身负旷世勇武，勇冠天下。”

“你真打算一辈子困在江东，活在仇恨里，蹉跎岁月，白白浪费一身天赋？”

“空有万人敌的本事，只能隐于市井，做一个郁郁寡欢的遗民？”

“你看看韩信。”

胡亥侧头示意。

“他比你更惨，我早就听说江北有位少年，年少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受尽市井屈辱，忍胯下之辱，被万人嘲讽。”

“可他没有执着旧怨，没有恨天恨地。”

“他看清大势，乱世已终，盛世已临。”

“他愿意放下过往，抓住机会，凭本事建功立业、博取前程。”

“你比他勇武，比他出身更好，怎么反倒比他更执拗、更看不开？”

韩信闻言，微微垂眸，心底无比认同。

他太懂顺势而为，太懂大势不可逆。

乱世争雄，盛世立功。

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还有一点，你心里也清楚。”

胡亥声音沉了几分。

“始皇帝在位，朝政虽有暗流，但大秦根基未损，军心民心皆稳。”

“仅凭你一人之勇、一族残余之力，起兵就是以卵击石。”

“除了白白送死、徒增杀戮，什么都得不到。”

“再者，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吗？”

“你知道海的那一边有无数的土地和国家吗？”

“你知道匈奴的那一边也有无数个国家吗？”

“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咱们的未来，在全世界，而不是大秦这块土地上。”

项羽沉默良久。

“全世界？”

“对，全世界，包括海的那边，包括岭南再往南，那里也有很多的国家，那里一年四季全是夏天。”

……

项羽内心的世界击碎。

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啊。

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疯狂碰撞、撕扯、推翻、重构。

十几年的执念、家族遗命、血海深仇、苍生安稳、眼前恩义。

最后，所有戾气尽数消散，只剩通透的释然。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低沉。

“公子所言，句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