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咸阳,飘着满天大雪。
整座帝都白茫茫一片,宫墙、楼台、长街,尽数被厚雪覆盖,天地间一片寂静。
章台宫今日也冷清得很,无人值守当差。
朝堂早已放了年假,百官归家休沐,偌大皇宫少了往日的繁忙肃穆,只剩风雪簌簌作响。
宫道角落,只有几个负责扫雪打扫的小内侍缩在避风角落,搓着冻红的手,偷偷掰着指头算下值的时辰,盼着早点结束差事过年。
偌大深宫,空荡荡、冷清清。
唯独始皇寝宫之内,灯火未熄。
嬴政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久久愣神。
寝宫里砌了一口新式暖炕,连带屋内地龙灶也一并改造过。
屋内温度比起往年冬日,暖和了不止一点半点。
往年寒冬,哪怕殿内炭火不断,依旧四处透风,寒意刺骨。
今年只需寥寥数块炭火,整个寝宫便暖意融融,彻底驱散了刺骨寒凉。
暖炕暖身,却暖不了帝王沉郁的心境。
嬴政眉心微蹙,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这些天越来越重,挥之不去。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
“这么些天了,南边半点消息也无。”
“也不知那三个孩子,如今可还安好。”
……
千里之外,吴县江面,风雪孤船。
江风凛冽,卷着碎雪扑打在船板之上,发出沙沙轻响。
船上众人刚刚稳住心神,处理完伤口,清点完杀手船上的海量物资。
所有人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了几分。
扶苏坐在船舱入口,身上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依旧隐隐作痛。
听到千里之外那一声挂念,没来由的浑身一冷,猛地打了个喷嚏。
“啊嚏……”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有些哭笑不得。
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在阿父眼里,居然还是个孩子。
他轻轻抬起受伤的右手,纱布层层缠绕,手臂酸胀刺痛,昨夜厮杀留下的伤口,一动就牵扯皮肉,疼得人皱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胡亥,温声询问。
“亥弟,你的伤都包扎好了?有没有扯裂伤口?”
胡亥身上几处划伤、磕碰伤,不算致命,但看着也狼狈。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胳膊,语气随意,半点不当回事。
“嗯,都包好了,不碍事。”
说完,他一脸可惜地叹了口气,心疼得不行。
“就是可惜了我院子里那一堆鸡鸭鱼肉、储备的年货。眼看后天就过年了,全都没来得及带出来,白白便宜了旁人。”
这话一出,原本气氛沉重的船上,瞬间轻松了不少。
都什么时候了,别人都在后怕逃命,也就胡亥还惦记着吃的。
扶苏闻言,忍不住嘴角一扬,刚要开口打趣两句。
可就在他下意识转头,朝着船后方江面望了一眼的瞬间。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惨白。
面色骤然大变!
原本还算安稳的江面尽头,风雪深处,隐隐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不是树木,不是浮冰。
是船!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船只,正顺着水流,悄无声息朝着他们这艘大船围拢而来!
风雪太大,夜色太沉,先前视线受阻,根本看不清远处江面。
直到对方逼近半里之内,才彻底显露身形!
“不好!”
扶苏喉咙一紧,低喝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原本还在说笑的众人,瞬间全部僵住。
樊哙猛地攥紧长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粗声低吼:“怎么回事?还有杀手?”
刘邦脸色瞬间铁青,快步冲到船尾,眯眼眺望。
江面风雪翻腾,那数十艘黑影船只,排列有序、进退规整,根本不是渔船、商船。
普通百姓船只都是散乱行驶,随心所欲。
可眼前这些船,左右分列、前后分层,隐隐形成合围阵型,行船速度统一、路线规整,是实打实的制式战船才有的排布。
萧何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沉声开口:“是水师战船!绝对是训练过的队伍!”
曹参紧跟上来,看着漫天逼近的船影,头皮发麻:“昨夜山林追杀,岸上死士已经倾巢而出,我们还以为对方已经拼尽全力,没想到居然还有水上后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后背都是一阵冰凉。
昨夜一战,他们九死一生,拼着折损二十多名影卫、痛失李斯的代价,才勉强突围抢到这艘大船。
原本缴获满船军备粮草药品,众人还以为绝境翻盘,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现在看来,从头到尾都是对方布好的死局。
岸上截杀不成,就水上围堵,赶尽杀绝,不留半点活路。
印三、印八二人浑身带伤,听到动静瞬间弹起,哪怕伤口撕裂渗血,也顾不上半点疼痛。
“全员列阵!戒备!”
印八厉声大喝,声音穿透风雪。
仅剩的四十余名影卫,个个带伤,有人手臂吊着绷带,有人肩头血迹未干,有人腿脚淤青肿胀。
但没有一人退缩,全部瞬间拔刀出鞘,整齐列在船舷两侧,目光死死锁定逼近的战船群。
刀锋映着风雪寒光,冷得刺骨。
胡亥也收起了方才的闲散神色,缓缓站直身体,走到船最中央的位置。
他没有慌乱,反而异常冷静,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江面,快速判断局势。
数十艘战船,分为三队,左、右、后三方包抄,唯独放开了前方江面。
很明显,对方故意留出前路,看似给活路,实则是想逼他们往前逃窜,一步步钻进更深的包围圈里。
心思歹毒,算计得滴水不漏。
扶苏压下心底的惊悸,强行稳住心神,转头看向胡亥:“亥弟,对方船多,且都是水师船,擅长水战,我们船大但笨重,周旋余地太小。”
胡亥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我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拼还是冲?”樊哙急得直搓手,手里长刀握得死死的,随时准备拼命。
刘邦相对沉稳,快速分析:“不能硬拼。我们全员带伤,体力透支严重,对方水师全员完好,以逸待劳,硬拼必死。”
“那冲呢?”曹参连忙追问。
“对方三面合围,阵型严密,我们一旦强行突围,必然会被侧翼战船拦截,到时候被分割包围,更难脱身。”刘邦摇头说道。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萧何看着越来越近的战船,苦笑一声:“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调动制式水师战船,专门来围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