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立在武将队列之中,瞟了一眼侄儿蒙崇德,脸皮微微抽动,心底暗自腹诽。
这混小子!今日朝堂重臣尽数反对新政,你偏偏跳出来站队陛下,半点不通圆滑!
可转念一想,蒙毅又是一声暗叹。
就算他侄儿知晓他这个二叔不满,也绝不会改口。
蒙家军功立身,和朝堂盘根错节的世家毫无利益捆绑。
新政革新,动的是世家根基,与蒙家无损。
更何况,这政策是陛下提出来的,句句利国、条条固本。
蒙家世代死忠君主,站位扶苏,如今储君谋国,他们蒙家理应成全,绝无拖后腿的道理。
蒙毅抬眼,悄悄看向龙椅上的嬴政,又快速扫过满朝文武。
他原本打算跟着众臣一同劝谏,阻拦陛下改律、废科考。
可看着侄儿坦荡肃立的模样,他心头迟疑了。
蒙崇德日日伴驾,最懂陛下心思。
侄儿敢当众力挺新政,绝非鲁莽冲动,定是摸清了陛下的决然。
“罢了。”
蒙毅心底轻吐一语,原本微微踏出半步的脚,缓缓收了回去。
他双拳一握,神色恢复沉静,彻底闭口不言。
不急着反对,今晚归家,与侄儿细谈,摸清全盘再做决断不迟。
随着蒙毅归列沉默,身后一众原本蠢蠢欲动的中层武将,瞬间全部安分。
连蒙毅、王贲两大军方支柱都不说话,他们谁敢多嘴?
朝堂另一侧,文官之首。
李斯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冯去疾面色铁青,不再辩驳。
赵祁须发颤抖,缄口立在原地。
军方全员静默,再无一人站队守旧派。
李斯目光最终落上龙椅。
嬴政端坐其上,面无喜怒,眸光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可李斯伴君数十年,太懂这位帝王。
陛下越是沉默,面色越是平淡,心中决断就越是无法撼动。
今日三大新政,已定!
李斯心底轻叹一声。
他毕生尊法,信奉严刑治世,本是最抗拒宽律革新之人。
可方才陛下当庭罗列的一条条律法弊病,桩桩属实,句句扎心。
连坐无辜、百步见死不救便罚、小罪重刑、人情尽无……
一统天下依旧沿用乱世峻法,民怨日积,的确非长久之道。
“静观其变吧。”
李斯暗自摇头,缓缓垂下眼皮,不再出声辩驳。
连军方都退让,他若强行死谏,徒增帝王反感,毫无意义。
随着李斯沉默,整座章台大殿,彻底死寂。
方才还沸沸扬扬、群情激愤的世家群臣,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无人再敢多言。
风,从殿外穿廊吹入,拂动百官官袍,却吹不散满殿的压抑。
冯去疾僵立原地,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胸口起伏不定。
他猛地侧头,扫过身后一众世家臣子。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先前喊得最凶、谏得最狠的杜平、赵祁,此刻全部哑火。
冯去疾心底又气又慌。
局势反转太快了!
原本他们以为,李斯守旧、军方迟疑,文武合力,必能压住陛下新政。
可转瞬之间,大势尽去!
龙椅之上,嬴政终于动了。
他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大殿中格外刺耳。
所有臣子心头齐齐一紧,下意识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喘。
嬴政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情绪。
“怎么不说话了?”
“方才尔等轮番进谏,声声祖制、句句天道,言之凿凿,为何转瞬静默?”
一句反问,压得满朝文武脊背发凉。
冯去疾咬牙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拱手。
“陛下!非是臣等无言,实乃律法、科考二事太过重大,贸然更改,恐动摇国本!”
“秦律百年固本,士族千年教化,一旦倾覆,天下必乱!还望陛下三思!”
嬴政垂眸,淡淡看着他。
“丞相依旧只谈弊端,不谈解法?”
冯去疾一噎,瞬间语塞。
他能说出新政之险,却拿不出半分稳住国库、安抚民心、选拔人才的替代法子。
嬴政眸光微冷,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威严。
“朕今日复朝,有言在先。”
“只言治本之策,不谈空泛之论。”
“尔等人人皆知旧制有弊、国库空虚、人才凋零,却人人死守旧规、阻挠革新。”
“只会阻拦,不会补救,只会守旧,不会图强——此乃大秦百官之通病!”
话音落下,满殿臣子尽数身躯一颤。
赵祁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沉声。
“陛下!祖制不可废,古法不可轻!老臣以为,维稳胜于革新,乱世初平,不宜大变!”
嬴政抬眼,直视赵祁。
“不大变,何以安民?不大变,何以强国?”
“太常卿久居高位,只知守旧,可知天下百姓为何怨秦?”
赵祁脸色一白,张口欲言,最终只能低头不语。
这时,御史杜平跨步出列,声调急促,带着几分孤注一掷。
“陛下!臣死谏!科考绝不可开!”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布衣寒门无学识、无礼教,一旦入朝为官,朝堂纲纪必乱、士族根基必毁!”
“此乃亡国之危,臣不敢不言!”
他这一声死谏,再度勾起世家群臣的底气。
数名世家臣子齐齐出列,躬身齐呼。
“臣等恳请陛下,罢科考、守祖制!”
声声谏言,再度响彻大殿。
可这一次,无人附和文武重臣,声势单薄,格外凄凉。
龙椅之上,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他看得通透。
这些人口中家国大义、礼法天道,实则字字都是私利。
他们怕的从不是国乱,怕的是特权消失、世袭不再、家族没落。
嬴政缓缓坐直身躯,眸光骤然凌厉。
“朕今日便明告尔等!”
“秦律要改,旧弊要除,寒门要起,世家要束!”
“大一统之世,便要有大一统之治!乱世峻法不适太平,士族垄断不治长久!”
句句落地,铿锵震殿。
一众世家臣子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颤。
陛下态度,决绝到没有半分转圜。
李斯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龙椅,心底暗叹。
大势,已定。
蒙毅彻底心安,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开口。
王贲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默默颔首。
陛下魄力,千古无二!
嬴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世家群臣,声音再度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律法修订、广开财源、科举取士,三大新政,即日立项,分步推行。”
“李斯、蒙毅、王贲,领衔律法修订司,裁苛补漏,宽严适配。”
“冯去疾督管国库调度,配合工坊新产,充盈府库。”
“朝堂学府、科考规制,朕亲自敲定细则,不日昭告天下!”
一道道旨意落下,分工明确、权责到位。
无人再敢反驳,无人再敢阻拦。
冯去疾身躯一晃,苦涩躬身。
“臣……遵旨。”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臣等遵陛下圣谕!”
轰鸣般的朝拜声,响彻章台大殿。
龙椅之上,嬴政眸光深邃,望向殿外苍穹。
世家阻路,便破世家。
旧法困国,便改旧法。
他要的,从不是士族安稳、旧臣安逸。
他要的是——大秦万世永昌,天下万民归心!
朝堂百官齐齐俯首,声势浩荡。
看似大局已定,可世家群臣之中,无人甘心束手待毙。
改律、开科考,两条新政每一条都在刨世家根基!
若是就此认怂,不出数年,士族世袭特权尽废,家族权势一落千丈!
杜平面色阴晴变幻,猛地抬头,咬牙再度出列。
他不再纠结律法与祖制,转而直指第三条新政的死穴——财源国库!
杜平躬身高声,语气尖锐逼人:“陛下!革新律法、开设学府、兴办工坊,桩桩件件皆是耗财巨费!”
“如今大秦连年征战、基建大兴,国库本就空虚不堪!”
“陛下张口便要广开财源、充盈府库,臣斗胆请问——财源何在?”
这一问,瞬间拉住所有世家臣子的心神。
赵祁立刻紧随出列,拱手逼问:“臣附议!”
“无财不兴政!新政遍地铺开,耗资何止千万!”
“陛下若执意推行,又无生财之道,莫非最终要加征农税、盘剥百姓?”
一句话,直接扣上“苛政害民、压榨黔首”的大帽子。
殿内文武纷纷侧目。
杜平底气更足,步步紧逼,高声质问:
“陛下!天下初定,六国百姓久经战乱、贫苦不堪!”
“若为推行新政、填补国库,加厚农税,必会民怨沸腾、再起动荡!”
“此举与暴政何异?臣恳请陛下,公示生财良方!若无万全财源,新政绝不可推行!”
一众世家臣子瞬间集体抬头,齐声施压。
“臣等恳请陛下公示财源!”
声浪再起,震得殿宇微微回响。
他们很狡猾。
律法辩不过、大势挡不住,就换角度死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