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外的夜风微凉,吹得玄色帝袍边角轻轻浮动。
嬴政伫立暗处,望着工坊内三道年少挺拔的身影,眼底翻涌的狂喜与欣慰缓缓收敛,重归一代帝王的深沉莫测。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波澜。
“回宫。”
蒙崇德闻言立刻垂首领命,抬手示意身后一众暗卫、近卫尽数敛息退离。
一行人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如同暗夜潜行的虚影,悄无声息褪去工坊周遭,顺着咸阳青石御道,折返皇宫。
工坊内的人皆无知无觉。
炉火依旧轰鸣,热浪依旧蒸腾。
工坊之内,扶苏、公子高忙着清点砂石、纯碱、石英等各类物料,调度匠人规整场地。
胡亥俯身案前,执笔疾书,飞速罗列琉璃烧制的配比、工序与器具需求。
三人全心扑在制琉璃、充国库的大事上,满心皆是即将问世的新物与大秦的未来,全然不知方才父皇亲至、偷听全程,更不知自己已然尽数被帝王纳入极致护佑之中。
胡亥列出清单,扶苏就让人一个人都清点了出来。
胡亥开心眼睛都弯了起来。
又能干大事了。
“没想到咱们工坊里的存料还挺丰富,我要的东西居然这库房里就全都有。”
“哈哈哈,咱们还有了高炉。”
“这个琉璃再添几道工序,就可以成了,让世家贵族们疯狂的东西就要出世了,哈哈哈哈。”
此刻的章台宫,早已褪去方才朝堂大乱的喧嚣,只剩肃穆沉寂。
空旷的大殿内,不知道怎么的,让嬴政感觉一阵的萧瑟。
还是有儿子的地方,让他感觉不那么冷清。
“难道我年龄大了吗?”
嬴政踏阶入宫,落座龙椅之上,甩掉脑中的思绪。
指尖轻叩扶手,沉声道:“传朕旨意,召三公九卿、文武重臣,即刻入宫议事。”
内侍不敢迟疑,快步躬身退下,接连传旨出宫。
不过片刻,朝堂钟声再鸣,原本散去的文武百官,再度匆匆集结入宫。
一众臣子心中皆揣着忐忑与揣测。
“这是咋的了,我才刚到家,屁股还没沾到坐踏呢,又给我叫了来。”
“吾也是啊,大人家可是比我家还近些,我才刚走到大门外,就被召了回来。”
“这几天,咱们陛下的想法挺多的啊。”
“闭嘴吧,生怕陛下听不到?”
方才朝堂文武对峙、骂战不休,世家群臣集体发难新政,阻拦量产推行,闹得满朝沸沸扬扬。
本以为陛下会暂缓朝议、冷却风波,未曾想时隔片刻,竟再度紧急召朝。
冯、赵、杜三氏族人混在文官队列之中,彼此暗中对视,眼底皆藏着一丝窃喜与笃定。
在他们看来,陛下紧急复朝,定然是被朝堂舆论、国库空虚的说辞动摇,打算暂缓精钢新政,叫停工坊量产。
只要今日能拖住新政推行,他们便有足够时间周旋反扑,重新掌控冶铁、军工命脉,守住家族百年富贵基业。
一众世家文臣心中底气渐足,纷纷整肃衣冠,静待陛下发话,已然想好后续层层辩驳、步步施压的说辞。
武将队列之中,王贲、蒙毅等人神色沉静,目光灼灼望向龙阶,心中笃定,陛下圣明,必不会被世家舆论裹挟。
他们的始皇陛下活了这么些年,啥时候被世家逼迫过?
哪怕是皇太后也不行。
哪怕是嫪毐也得死!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肃穆垂首,殿内落针可闻。
嬴政端坐龙椅,俯瞰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方才朝议纷争不休,皆围绕工坊新政、国库耗损、古法旧制。今日复朝,不谈空论,只言治本之策。”
陛下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要反对,可以,你不能只反对,你得有法子改变现在的情况才行。
你要是赞成最好。
要是不赞成,那么好了,你必须有一个不赞成的理由,以及解决的法子。
嬴政目光扫过百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朕近日观天下大势,察王朝弊病,得三大革新要义。”
“其一,修订秦律,宽严适配大一统疆域;”
“其二,广开财源,充盈府库,固本强国;
“其三,开设举国学府、推行科考,破世家垄断,拔寒门贤才。”
三句新政,字字惊雷,轰然炸响在大殿之上。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百官神色剧变,纷纷抬首,满脸震骇。
无人料到,陛下再度上朝,非但没有叫停精钢新政,反倒直接抛出三大颠覆性国策,意图彻底改写大秦百年规制!
文官队列瞬间躁动,世家臣子脸色煞白,心底的侥幸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恐慌。
右丞相冯去疾身为百官重臣之首,率先出列,躬身拱手,神色凝重,率先开口辩驳。
“陛下!臣恳请三思!”
“秦律自商鞅变法定型,行之百年,治秦固本、规整朝野、约束万民,乃是大秦立国根基。”
“代代沿袭,无错无弊!贸然改律,便是动摇国本,紊乱纲纪,天下必将人心浮动!”
冯去疾出身名门,恪守古法,向来推崇祖制旧规,最忌擅改律法、乱改旧制。
在他眼中,秦律便是大秦正统,万万不可轻动。
话音刚落,位列九卿的太常老臣赵祁稳步出列,须发花白,语气恳切却坚定。
“陛下,老臣附议。”
“秦律严苛,方能震慑奸邪、规整乱世。”
“如今六国初平,天下尚未彻底归心,正是需重律法、严规制之时。”
“若贸然宽律,必致法度松弛,奸佞丛生,乱世余孽或将死灰复燃,于大秦无益,反生大祸!”
两位朝堂重臣接连反对,瞬间稳住了文官阵营的底气。
一众世家文臣紧随其后,纷纷出列附和,声浪层层叠叠。
“冯丞相、赵太常所言极是!律法不可轻改,祖制不可擅动!”
“宽律则乱法,乱法则乱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更可怕的是第三条新政——开设学府、推行科考。
这一条,直接刨了所有世家的千年根基!
百年以来,世家垄断学识、垄断仕途、垄断教化,代代世袭为官,掌控地方郡县,牢牢把持大秦大半话语权。
一旦寒门可取仕、布衣可参政,世家世袭特权将彻底作废,世代荣华富贵尽数崩塌。
杜氏宗族领头的御史杜平,当即跨步出列,语气急切,高声进言。
“陛下!科考之制,万万不可推行!”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自古以来,学在世家、官出士族,此乃天道伦常!”
“若让工匠、农夫、商贩之子尽皆入学科考、入朝为官,尊卑颠倒、礼法崩坏、世道大乱!国将不国啊陛下!”
一众世家臣子瞬间齐声附和,声声泣谏,言辞激烈。
“尊卑无序,礼法尽毁,此乃亡国之兆!”
“恳请陛下废弃科考、学府之议,坚守古法祖制!”
朝堂文臣近乎癫狂,字字句句皆是维护世家私利,满口礼法天道,实则恐慌不已。
就在文官群起谏阻、声浪滔天之时,一道冷硬肃然的声音骤然穿出人群,压过满殿聒噪。
“诸位所言祖制不可轻改,臣深以为然。”
左丞相李斯稳步出列,黑袍肃立,神色冷峻,并无半分附和新政之意。
满朝文武皆是一喜。
世人皆知李斯变法、重法、革新最甚,素来与守旧老臣格格不入,今日竟罕见站队冯去疾、赵祁一方?
李斯目光沉厉,拱手正色奏道:“陛下,秦律非老旧弊法,乃是臣亲手整合六国律令、厘定归一的一统国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