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
扶苏缓缓抬头,眼底褪去往日的温润柔和,多了几分沉敛的锐利。
“是儿臣识人不明、御下宽松,疏于防备,险些连累妻儿,葬送皇室血脉,请阿父降罪。”
嬴政看向他,神色复杂,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亦有几分心疼。
这始终是自己的大儿子啊。
“你无罪。”
他声音沉缓,穿透殿中死寂。
“你仁厚守礼、体恤下人,是君子之德。可乱世未平、旧弊未除,朝堂暗流不息,君子坦荡荡,最易被小人钻营算计。”
“你错不在仁,错在无防。”
短短数语,一针见血。
扶苏躬身受教,深深颔首:“儿臣谨记阿父教诲。”
一旁的胡亥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嬴政终究是千古一帝,看人看事通透至极,从未一味苛责,总能看透问题根本。
也正因扶苏这份纯粹仁善,才最容易成为朝堂奸邪的突破口。
嬴政目光转而落向胡亥,神色稍缓,却依旧凝重:“亥儿,你心思敏锐,洞察先机,依你之见,何人最有嫌疑?”
此事关乎国本,嬴政不愿仅凭猜忌定罪,却也想听听胡亥的判断。
胡亥没有贸然妄断,躬身审慎作答:“阿父,如今尚无实证,儿臣不敢随意指认。”
“但能在大兄府邸常年布局、暗中施术,不被察觉,必然满足两个条件。”
“其一,身份足够,有资格接触府邸用度、汤药赏赐,甚至可以暗中安插人手;其二,利益相合,大兄存续、开枝散叶,会直接断其核心私利。”
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嬴政微微颔首,眼底赞许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冷冽覆盖。
“你所言有理。”
“老世族余孽,根深蒂固,忌惮储君仁德,恐其继位后革新旧制、清算世族特权;朝中部分权臣,私心深重,恐你大兄坐稳储位,断其弄权之路。”
“这两类人,皆是最有可能动手之辈。”
但究竟是谁,都是需要时间去查证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中无人言语,唯有烛火静静燃烧。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快步奔入章台殿,是随行出宫的殿中侍卫,跪地急报:“陛下!太医令自长公子府折返,在外候命!”
“传!”
嬴政沉声一语,语气里的压迫感骤然攀升。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太医令快步入殿,神色比离去时更加凝重晦暗,额间带着细密冷汗,跪地叩首。
“老臣,回禀陛下!”
嬴政目光锐利如锋:“据实回话,蒙氏夫人境况如何?”
太医令伏身在地,字字沉重:“回陛下,蒙夫人体魄温婉、气血平和,无任何病痛暗疾,却与长公子病症一般无二!”
“其体内亦萦绕一层极淡滞气,日积月累,禁锢孕育生机,不伤身、不致病,唯独断绝子嗣!”
太医令顿了顿,面色愈发凝重,继续据实回禀。
“老臣顺带问询、核验了长公子府中两位侍妾,二人体魄康健、气血充盈,亦无半分病痛,却和公子、夫人症状一致,体内暗藏同类滞气,同样被长年禁锢生机!”
轰!
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若只有扶苏一人如此,或许尚有微弱机缘巧合的可能。
可堂堂长公子、长公子夫人,连同府中两位侍妾,四口人尽数中招,症状分毫不差,绝非天命,乃是铁板钉钉的人为暗算!
扶苏身躯猛地一颤,眼底满是震怒与后怕。
四年无声毒害,不止是他与清漪,连府中安分守己、从不争宠滋事的两位侍妾,都被一同算计、一同禁锢子嗣,让整座长公子府邸四年无半分婴啼,让他常年背负无嗣的非议与压力,何其歹毒,何其残忍!
四年无声毒害,让蒙清漪承受着无嗣的流言压力,却始终查无病因,何其歹毒,何其残忍!
不,或许不止四年。
或许早就有所安排。
不然不会让自己无声无息地被人下这样的毒。
扶苏有问题,连他的妻妾都有问题!
都不能生。
这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胡亥双手拳头握了握。
前世他研究了那么多的秦史,一直在心底怀疑,扶苏没有子嗣是不是受奸人所害。
果不其然!
这些古代人在这时候就这么阴险狡诈了吗?
嬴政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杀伐之气肆意席卷整座章台殿。
“好!好一个深藏暗处的豺狼!”
“针对皇室长嗣,牵连将门贵女,妄图断我大秦储脉、乱我社稷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