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问话落在耳边,扶苏心头一震,立即躬身肃立。
他自幼修习儒道圣贤之学,一生信奉典籍真言、礼教正道,从未敢质疑圣人言语半分。
可今日胡亥一席话,如同惊雷贯耳,彻底撼动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扶苏垂眸沉思片刻,语气郑重,缓缓作答:
“儿臣……略有明悟。”
“昔日儿臣读书,唯以圣言为尊,以为典籍所载、先贤所言,便是世间至理,只需恪守遵从,便可治国安民、教化万民。”
“可今日随亥弟亲赴田间,眼见农人疾苦、耕具粗陋,方知书本之言终究浅薄。”
他抬眸望向嬴政,字字诚恳,褪去了往日的刻板愚守。
“圣人教民以德、劝民勤勉,可若无良田利器、衣食温饱,德无从立、教无从施。”
“正如亥弟所言,圣言理论终究是空,唯有亲身落地、躬身践行,亲眼所见、亲力所为,方能辨真伪、知得失。此,便是实践。”
他最看重扶苏仁善之心,却也最忧心他太过拘泥儒典、困于古法,不知变通。
如今一番点拨,竟让扶苏跳出桎梏,心智长进颇多。
“你能悟到此点,甚好。”
嬴政声音沉缓,带着帝王通透的眼界。
“世间从无一成不变的至理,圣人之言可修身、可育人,却不可死守盲从。”
“乱世用武,治世变法,万事与时俱进。唯有实践,方能辨明对错、勘破虚实。”
说罢,他再度看向胡亥,眼中早已没了先前的仓促顾虑,只剩全然的信任与期许。
“亥儿,新法冶铁一事,朕全权予你。”
“你只管放手去试、放手去做。理论既定,余下的实践摸索,未央工坊全力配合,朝堂百工尽数听你调遣。”
“无需惧错,无需心急。大秦有的是物料、有的是匠人,朕,有的是耐心。”
胡亥心目中的祖龙啊!
啊啊啊……
真的闻名不如见一面。
看着他处理事情,千古一帝就是千古一帝啊!
嬴政果敢,内敛,勇于尝试。
这让嬴政在胡亥的心里更高大了些。
于是,胡亥内心燃起了一团火,当即躬身领命:“儿臣遵阿父旨意!定当潜心试验,早日炼出精铁,革新大秦冶铁之术!”
扶苏亦拱手肃立,神色坚定:“阿父,儿臣愿随亥弟一同前往工坊,辅助亥弟试验新法,体察百工实操,多看多学,躬身实践。”
嬴政见状,龙颜微悦。
一子开前路,一子明本心。
他的两个儿子,皆在成长,皆在蜕变。
章台殿烛火摇曳,照亮三代强盛之基。
大秦的冶铁革新、农事新生、强国之路,自此正式启程。
夜色渐深,章台殿的烛火依旧明亮摇曳。
嬴政望着面前二子,心中感慨万千。
扶苏仁厚守礼,今日却能挣脱书本桎梏,悟透实践大道。
胡亥年少机敏,胸藏旷世奇术,敢破千年古法。
一稳一新,一守一变。
这般储嗣,方配得上一统天下的大秦!
嬴政抬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帝王期许。
“去吧。”
“未央工坊一应人事、物料、匠人,尽归你二人调度。”
“新法成,则农桑旺、兵甲利、国祚久长。”
“新法若败,亦无妨。”
“大秦立于天下,本就是步步摸索、步步践行而来。”
能敢为人先、敢试新法,已是大功。
扶苏、胡亥齐齐躬身行礼。
“儿臣遵旨!”
二人转身退出大殿,夜色凉风拂面,心境截然不同。
走出宫阶,扶苏侧头看向身侧年少的弟弟,轻声叹道:
“亥弟,今日是为兄狭隘了。”
“我一辈子读书尊圣,却不及你一句实践验真。”
胡亥闻言连忙摇头,笑道:
“大兄不必这般说。”
“圣言可育人,实践可成事。”
“读书明理,躬身力行,二者本就相辅相成。”
“只是如今大秦缺的不是道理,是实打实的强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