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出声,胡亥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硬与认真。
“大兄,你不会又要为想要阿父性命的人求情吧?你不会觉得那些祸乱宫廷、暗害君上的人,可以饶恕吧?他们可是想要阿父的命,想要毁我大秦根基,你确定又要拖阿父的后腿?”
一句话,精准堵死了扶苏到了嘴边的话。
扶苏被问得脸色微微发白,马背之上身形微僵。
是啊,那些人包藏祸心,勾结方士、图谋君上性命,字字句句皆是谋逆重罪,哪里有半分可恕之处?
始皇仁慈,未曾夷其十族,已然是天恩浩荡。
扶苏紧抿唇角,声音微微发哑:“我,阿弟,我没有。”
“哼。”胡亥轻哼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大兄,你最好是没有。”
他抬眸看向身前身形挺拔、却始终心软仁厚的长兄,字字恳切,句句落地。
“阿父虽是你我二人的生父,可他更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大秦江山的支柱。”
“那些处心积虑想要害他的人,是何等狼子野心?你从未深想过吗?”
“若是阿父出事,朝堂必乱,六国余孽伺机而动,天下再度分崩离析。届时战火重燃,尸骨遍野,又要枉死多少百姓?又要耗费多少年岁,才能再有人一统乱世、终结纷争?”
扶苏端坐马背,久久无言。
他素来崇仁尚礼,心怀悲悯,见人获罪受诛,便习惯性想要宽赦减刑、以德化人。
可此刻被胡亥一语点破关键,心底所有的恻隐与执拗,瞬间被现实的冰冷击碎。
他一直只看见刑罚过重、人命凋零,却从未真正站在江山社稷、天下万民的角度审视全局。
见扶苏沉默失语,面色复杂,胡亥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郑重。
“大兄,仁政没错,心软也没错。可仁,要分人,分事,分时局。”
“对良善百姓宽仁,是为民;对谋逆乱臣心软,是祸国。”
“你屡次触怒阿父、身陷囹圄,并非是你错在心怀苍生,而是错在不分善恶、不辨轻重,一味空谈仁德,反倒误了大局。”
官道寒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袍翻飞。
扶苏垂眸看着马颈鬃毛,心中翻江倒海。
多年根深蒂固的治学理念、处世之道,在这一刻似乎被撼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阿弟所言有理。”扶苏坦然颔首,语气温润却坚定,“为兄依旧以为,仁心无错,苍生当悯。”
“只是,我往日行事,的确太过拘泥书本义理,不懂审时度势、权衡大局。乱世初定,社稷安稳为先,对乱臣贼子心存宽宥,确实容易贻误国事、拖累大局。”
他抬眸看向胡亥,眼底有着坦诚的通透与笃定。
“此番出狱,我愿随你躬身办事、前往乡野体察民生。不再凭一腔书生意气妄断朝政、徒惹阿父动怒。”
胡亥见他如此说才淡淡点头。
“如此便好。”
“你守仁心、稳本心,我懂实务、辨时局,你我兄弟互补,远比一味执拗或一味苛厉要好。阿父让你我同行,便是这个道理。往后同心协力做事,便是不负社稷、不负阿父。”
说话间,两骑已然行至咸阳正门之下。
巍峨宫墙高耸入云,朱红宫门肃穆威严,守门卫士列队肃立,目光凛然。
眼看宫门近在眼前,胡亥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扶苏,细心开口。
“大兄,你在天牢关押多日,身心俱疲,衣衫也沾染尘气。今日暂且不急着即刻交接公务,你先回宫回寝殿洗漱一番、换一身干净衣袍,稍作休整。”
“差事交接、申领文书的事宜,待你休整完毕,你我再一同前往殿中复命即可。”
扶苏闻言心头一暖,微微颔首。牢狱数日,日日粗简度日,衣衫蒙尘、面容倦怠,确实不宜这般仓促面君、处置公务。
“多谢阿弟体恤。”
胡亥摆了摆手:“自家兄弟,何须客套。你且安心休整一日,明天我们再去做事,放心,误 不了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