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夜,从未如此寒凉刺骨。
白日刑场的血腥气,迟迟未散。
晚风一卷,浓重血腥味飘满长街、宫墙、街巷。
这不是沙场征伐的热血,是帝王清算的肃杀寒意。
青石板路面,被淋漓鲜血浸透。
侍奉始皇二十三年的赵高,当庭判死,斩首示众。
赵氏族人免死,全数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以徐福为首的一众丹师,欺君炼毒,尽数枭首。
宫内所有丹房尽数焚毁,一粒毒丹不留。
害人金石仙术,被大秦彻底禁绝。
雷霆清算,一日落定。
可帝王杀伐的余威,浩荡不散。
入夜,万家灯火昏暗微弱。
整座帝都,死寂沉沉。
长街无人闲谈,无人走动,无人夜游。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屏息噤声。
孩童不敢啼哭,大人不敢言语。
人人惊惧,生怕隔墙有耳,招来无妄祸事。
朝野上下,文武权贵,无一安眠。
白日朝堂剧变、闹市行刑的画面,刻在所有人心底。
今夜咸阳,无人敢聚众喧哗。
唯有两处在朝举足轻重的府邸,闭门落锁,悄然开启深夜密议。
一处,是近侍重臣,深得圣心的蒙崇德府邸。
一处,是长公子扶苏的授业恩师,儒学博士淳于越府邸。
两处府邸,圈层不同,立场不同,所思所虑,更是截然不同。
蒙崇德府邸
密室烛火昏沉,门窗紧锁,内外隔绝。
屋内皆是蒙崇德一脉的核心心腹、朝中铁杆部属。
多年来,这一派系始终坚定站位长公子扶苏。
在他们眼中,扶苏仁厚有度、根基深厚,是唯一稳妥的储君人选。
所有人半生仕途、家族荣辱,皆押注在扶苏身上。
蒙崇德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彻夜未眠。
他是今日朝堂剧变的全程亲历者,更是奉旨验证丹毒的关键之人。
无人比他更清楚,今日清算,是始皇得知真相后必定会做出来的决定。
一名心腹幕僚躬身垂首,压着极低的嗓音,道出全场最大的忧患。
“大人,今日朝局最大变数,非圣上清醒,非奸邪伏诛。”
变数,是十八公子胡亥。
满室众人闻言,尽数心头一沉。
幕僚继续低声急语,字字诛心。
“我等多年站位扶苏,笃定长公子终将承继大统。”
“朝野上下,也默认储位非扶苏莫属。”
“可谁能想到,一向顽劣无知的胡亥,竟藏得如此之深。”
“满朝文武无人看破丹毒祸局,唯独他冒死求证,一语清奸、救活圣驾。”
“此等大功,圣心彻底偏移。”
蒙崇德眸色深沉,指尖微扣案几,语气冷冽。
“胡亥从前嬉闹深宫,不问政事,并非愚钝,是藏拙避祸。”
“能隐忍数年,一朝出手便搅动朝野、定鼎大局。”
“此子城府、胆识、眼界,远超扶苏。”
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此前他们从未将胡亥视作对手,只当是深宫娇养的稚子。
可今日之后,一切彻底变了。
幕僚声音发紧,道出派系最深的危机。
“大人,扶苏如今身陷天牢,待罪发配边关。”
“无圣意赦免,无朝堂助力,处境岌岌可危。”
“反观胡亥,立新功、得圣宠、崭露锋芒。”
“长公子若翻身,胡亥便是最大阻碍。”
“若胡亥有意储位,我等多年押注,尽数落空!”
满室寂静,人人心底发凉。
他们不怕圣上杀伐,不怕朝局重整。
只怕他们倾力扶持的扶苏,会被骤然崛起的胡亥,彻底取而代之。
如果,胡亥上位,那么他们这些人怕是……
蒙崇德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静观其变。”
“圣上心思难测,胡亥心性不明。”
“如今扶苏未死、尚未贬,尚有转机。”
“但我等需警醒,从此,胡亥已是扶苏上位的头号大敌。”
他陪着陛下在天牢偷听之时,虽说胡亥对扶苏说话不甚客气,可是却处处显示着维护之意,在蒙崇德想来,胡亥是支持大公子扶苏的。
淳于越府邸
淳于越作为扶苏授业恩师,一众聚在此地的,皆是朝中儒臣。
若是胡亥看到定要骂一句:这帮酸孺!
他们无军方派系的博弈算计,心中只有两大忧患。
其一,是身陷天牢的扶苏安危。
其二,是大秦儒道一脉的存亡。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众人面色忧惧,满是颓色。
今日圣上雷霆清算,杀伐极重,朝野人人自危。
而扶苏因直谏触怒圣颜,被囚天牢,至今悬而未决。
牵连一众儒臣,人人心惊,生怕被株连问罪。
一名年轻门生低声叹惋,满是不甘。
“长公子体恤苍生、推崇仁政,句句为国为民。”
“直言进谏,何错之有?”
“奈何圣上重法轻儒,性情铁血,竟将忠直公子打入天牢,我等,也是……也是没招啊。”
有老成儒臣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今日圣上清方士、除赵高,心智彻底清明。”
“可圣心愈发难测,杀伐愈发果断。”
“长公子久困天牢,迟迟不判,恐非吉兆,这次怕是真的会把公子发配边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