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肃穆,唯独他摆上一堆小虫小兽,显得格格不入。
蒙崇德静静立在侧方,默然不语,静待事态发展。
嬴政垂眸扫过地面的物件,目光最终落回胡亥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你携这些虫兽入宫,欲要何为?”
胡亥抬首,直视帝王威严,没有半分退缩,心里暗自想着:今儿个儿非要打消你再吃那劳什子的丹药了。
“阿父,儿臣不求赏赐,不求爵位,只求阿父赐一枚平日服食的金丹。”
嬴政眉峰微拧:“你要金丹何用?”
“求证!”
胡亥字字铿锵,声音清亮回荡在空旷大殿。
“以产胆曾有大臣说丹中藏毒,害身乱性,阿父或许以为是那是大臣们妄言。”
“可是,可是,儿臣赌不起!”
“儿臣要的是确定的,肯定的结果,如果真的无毒,阿父想怎么吃怎么吃,可是如果不是呢?”
他胸口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
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位横扫八荒、一统天下的帝王,只剩两年寿命了。
两年光阴,转瞬即逝。
他怎能等?一分钟都不敢等!
胡亥俯身,依次指着身前的三样生灵。
“阿父,阿父请给儿臣一个机会,要打要罚儿臣,也请阿父在看我做了试验以后再罚儿臣。”
若是换成嬴政以前定是要打罚了胡亥。
可是现在的嬴政在两刻之前就已经拿到了蒙崇德的验证结果。
麻雀三日而亡,兔子现在还活着,却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心里已经肯定的事情,再让儿子做次又如何呢?
于是不再说话,任由着胡亥继续说着。
胡亥看着阿父没有反应,便又继续说道。
“白兔体型偏大,丹毒发作迟缓,约莫五日方才毙命。”
“麻雀身形小巧,气血薄弱,三日便会毒发身亡。”
“而这盒中黑蚁,身躯至微至弱,沾毒即损,即刻便会有反应!”
“体型越小,对金石剧毒越敏感,反应越快,结果越真!”
他躬身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儿臣今日带它们前来,就是要用最直白的结果,堵住悠悠众口,拆穿方士谎言!”
“空口无凭,唯有亲眼所见,方能让阿父知晓,所谓长生仙药,根本是夺命毒药!”
“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父被奸人蒙蔽,日日服食毒丹,耗损龙体,最终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
嬴政凝视着眼前神色焦灼、满眼赤诚的幼子。
往日顽劣跳脱的十八子,此刻褪去所有嬉闹,只剩满心担忧与赤诚。
他再看向地上鲜活的兔、雀、黑蚁,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天牢偷听的疑虑、试探赵高的戒备、蒙崇德的隐秘验证、胡亥此刻的不顾一切。
所有线索层层叠加,早已印证了丹毒害人的真相。
嬴政沉默良久,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喜怒不形于色。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对着殿外内侍沉声吩咐。
“取一枚金丹来。”
儿子赤诚,那寡人便就应了他再做一次又何妨?
内侍不敢迟疑,快步奔走,片刻便捧着一枚圆润莹白、带着淡淡药香的金丹入殿。
胡亥听嬴政的话才松了口气,见状当即上前接过金丹。
他当着嬴政与蒙崇德的面,将丹丸置于白玉盘上,细细碾碎。
细腻的淡黄色药粉散落开来,闻之燥热刺鼻,毫无灵药清润之气。
胡亥取清水少许,将药粉调和化开,分成三份极淡的药汁。
他动作利落,先取一滴最淡的药汁,轻轻滴入装着黑蚁的木盒之中。
不过数息光景,方才还缓缓爬行的十几只黑蚁,骤然动作僵硬。
纷纷蜷缩成团,四肢抽搐,转瞬便尽数僵死,一动不动。
触毒即亡,半点缓冲余地都无。
殿内气氛瞬间一沉。
“阿父,蚂蚁的体重只是人的万一,麻雀可能不会即刻有效果,阿父,儿臣还要继续试验下去吗?”
嬴政抬手:“不必了!”
他早就知道了结果,蒙崇德试验的结果,现在又何必浪费这样的时间。
哪怕早知结果,亲眼目睹这般极致剧毒,嬴政心里依旧发寒。
胡亥抬手应诺,便不再继续做试验了,余下的事情,作为天古一帝的始皇帝,胡亥认为他完全能处理得当。
嬴政暴怒的声音瞬间响倾大殿:“此丹非仙药,是蚀骨剧毒!”
“再服下去,不出两年,龙体必溃,大秦必危!”
说完这两句话,嬴政沉默良久。
空旷大殿,冷风穿堂而过。
再次开口,字字冰冷,从齿缝间缓缓挤出。
“好一个长生仙药。”
“好一群忠心侍主的方士、近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