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周瑜站在床榻三步之外,看着黛玉握住父亲枯枝般的手指。
林如海小声的哼着:“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玉儿...林如海忽然睁大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他颤抖着抬起手,抚上黛玉的脸颊,你娘...你娘从前给你唱的那个曲子...
黛玉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悬而未落。周瑜看见她喉头滚动,硬生生将哽咽咽了回去。
记得的,父亲。她轻声答,声音像绷紧的琴弦,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
林如海嘴角微微扬起,却莫名让人感到死亡的不可避免。
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林如海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打着拍子,仿佛真的回到当年跟贾敏一起哄着女儿睡觉的幸福时光。
周瑜注意到黛玉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却依然保持着挺直的坐姿。
歌声戛然而止。林如海的手突然垂下,在锦被上砸出轻微的闷响。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父亲?黛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摇了摇林如海的手臂,玉儿还要跟爹爹唱歌,玉儿还没有唱够呢...
周瑜上前两步,手指搭上林如海颈侧。肌肤尚有余温,脉息却已全无。
他看向黛玉,轻轻的摇头,黛玉眼泪已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这无声的哭泣更让人心惊!
周瑜赶紧劝慰请林妹妹节哀。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哽咽的不成样子!
黛玉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泪眼朦胧中还在遵守礼仪,
她福了一福,声音出奇地平稳,琏二哥哥我父亲去了,这身后事...
交给我。周瑜不假思索地应下。
前世他主持过孙策丧仪,对这类流程并不陌生。
当夜,林府上下挂起白灯笼。周瑜召集管家与苏州当地执事,在花厅一一分派事宜。
他修长的手指在清单上移动,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香汤净身要用艾叶煮水,寿衣备七层,最外层是姑父的官服。
他抬头看向老管家,去请龙虎山张天师择入殓时辰,再往寒山寺订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孝布要苏州上好的麻,灵前长明灯须得四十九日长明不灭
说来奇怪仆役们都被周瑜的强大气场所折服,人人都认真的听着他的吩咐,没有任何人觉的他是亲戚,不应该主持丧事,更没有人提议要请林家族长来主持大局。
周瑜理所当然姿态和上位者的架势,确实很容易让人心折。
次日寅时,净身仪式开始。周瑜亲自监督仵作为林如海更衣。
当褪下中衣时,他看见死者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布满针灸留下的痕迹——这位姑父为求生受过的苦,怕是比外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二爷,入殓时辰到了。
檀木棺材里铺着三层锦褥。周瑜扶住林如海的肩膀,触手冰凉僵硬。
他忽然想起这位姑父曾是探花郎,在翰林院春风得意的年纪,怕是想不到会这样草草收场。人生际遇,当真如棋局变幻莫测。
琏二哥哥
黛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她已换上斩衰孝服,麻布粗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周瑜注意到她手里捧着个锦囊。
我想给父亲放几件随身物件。
周瑜接过锦囊——里面是一方磨出凹痕的砚台,半截断裂的徽墨,还有枚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斜,像是孩童的手笔。当棺盖合拢时,黛玉挺直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停灵七日,吊唁者络绎不绝。周瑜发现黛玉应对进退竟分毫不差,连最苛刻的族老也挑不出错处。
只有在无人处,他才看见她扶着廊柱干呕,瘦削的肩胛骨在孝服下剧烈起伏。
出殡那日,下着雨。
周瑜走在灵柩旁,听见泥土砸在棺木上的闷响。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建安五年,自己跟在吴侯身后,看着吴侯捧着伯符的灵牌走过长街。千年光阴,不过都是送别。
丧事刚毕,林家旁枝与亲朋故旧们就迫不及待要议一议林如海的遗产了,
其实他们吊唁的时候就行想闹事来着,被周瑜以死者为大,先让死者入土为安,在从长计议,到时定让诸位满意,给搪塞过去了!
现在林如海丧礼已经完毕了,这些叔伯亲朋故旧自然一起聚拢来了,一个个的都想让周瑜兑现承诺呢!
花厅里坐满了自称为黛玉着想的叔伯亲友们茶盏磕碰声此起彼伏。
姑娘终究要出嫁,这些田产铺面...胖乎乎的族长搓着手指,眼睛眯成两条缝。
周瑜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声。
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依我朝律法,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他声音不疾不徐,手指轻叩案几,三叔公莫非忘了,去年盐课司查账时,是谁家的盐引出了问题?
胖族长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更何况...周瑜从袖中取出文书,林姑父早有遗嘱在此。
厅内哗然。有人伸手要抢,周瑜手腕一翻,文书稳稳收回
“我堂弟走得突然啊!会留下遗嘱?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是林如海的堂兄林世昌,扬州有名的盐商。
是啊,堂兄。另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接话,这是林世昌的亲弟林世荣,可怜如海兄膝下无子,这家业可怎么处置才好?不能就凭一张纸吧!
黛玉闻言身子一颤,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
周瑜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在黛玉与来人之间,拱手道:两位林老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呀,虽然是一张纸,可是签了字盖了印,他就有法律效用了!
林世昌眯着眼睛打量周瑜:“你是贾府的人呀”
是呀!到底是贾府的人!林世荣与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我们林家的事,不劳贾府费心吧?
周瑜微微一笑:林姑父生前将林表妹托付给家祖母照看,如今姑父仙逝,我们自然要尽心尽力。
正说话间,又有一群人涌入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子弟。这是林如海的姑表亲周瑞发,在苏州有些产业。
世昌、世荣,你们来得早啊。周瑞发捋着胡须,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打量,似乎在估算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