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遍,这次我来跟你对。”
他站起身对李锐做了个手势。李锐会意立刻调整了机位。
陆杰走到刘师师刚才站的位置附近,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时整个人状态变了。
那并非夸张的表演而是一种从内透出的疲惫沉淀下来。眼神里是力气耗尽后的空寂,深处却还有极微弱的光不肯灭。
他背脊微微佝偻,像承着重压慢慢走到那片狼藉旁,很自然地半跪下去。那是肖鹤云躺倒的位置。
“我现在受了重伤,快撑不住了,意识在模糊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真实的沙哑。
“然后你一抬头,看见驾驶座上那个你一直信任甚至潜意识里当成支柱的大人,正握着引爆器,决定着所有人的死活。
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坚持,再试一次,在那一刻会不会显得特别荒唐,特别无力?”
他的问题不是抛给演员刘师师的,是抛给那个即将被击碎的李诗情的。
刘师师看着他。陆杰眼中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失望。一种孤注一掷的压力。那是他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东西,赤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镜头,走位,情绪层次和表演技法统统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攥住她的心脏,掐住她的喉咙。她想张口却发不出声。眼泪涌出来瞬间糊了满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肖鹤云”,看着他那双仿佛已放弃一切,只剩最后一点执念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李诗情不是没有坚持的理由。
她的理由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因为”她的声音颤抖破碎带着哭腔,偏执却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你还在,你还躺在这里。我不能,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我得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急促,眼泪混着狼狈淌下,之前的清冷淡然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仍想从废墟里抓住点什么的女孩。
李锐敏锐地捕捉到了状态,立刻示意开机抓拍。
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感染力的爆发慑住了。
直到刘师师的啜泣渐渐变成吃力的抽噎,陆杰才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那份属于“肖鹤云”的沉郁孤绝缓缓褪去,恢复了导演的清明。
他站起身没立刻说话,对旁边待命的小艾递了个眼色。小艾立刻拿着毯子和温水小跑上前,轻轻裹住刘师师发抖的肩,把水杯递到她手里。
“休息十五分钟,”陆杰对全场说。
“然后正式拍这条。师师保持这个状态,但不用像刚才走戏那样完全耗干自己,稍微收一点,留些力气给后面的爆发。”
化妆师过来补妆,轻声说:“师师姐,你刚才演得太好了,我差点跟着哭了。”
刘师师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心跳得厉害,分不清到底是为戏,还是为了那个瞬间彻底沉入角色,展现出惊人能量与压迫感的他。
补完妆,下一场戏要开始了。刘师师把杯子递给小艾,重新站回定位点。
场记板再次落下。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任何技巧调动。李诗情的绝望,崩溃,不甘,执拗,之前抓不住的所有情绪层次,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体里,一触即发。
她看了一眼监视器后的陆杰。
他也正抬头看她。
隔着距离和晃眼的灯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看得见。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