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五天夜里,前方的斥候忽然传来消息——山道出口处发现了一座村庄。村庄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但村里有一口水井,还有一小片已经泛青的麦田。陈冲没有带军队靠近村庄,他把大军驻扎在山道出口附近的树林中,只派了几个换了便装的士兵前去打探消息。
没多久,那几个士兵便带回了消息——这里已经接近洛阳的西北边界,出山之后大约三天的路程,就能抵达黄河的支流河段。更重要的是,刘秀在黄河主干道上的封锁明显比这里严密得多。这个方向的河段因为水道狭窄、水流湍急,历来不适合大军渡河,因此刘秀在这里只设了一处小型的渡口,驻防兵力不足百人。而这片山区的南面,就是洛阳城的西北方向。
赵破虏听完了这一切,眼中闪出光来:“将军,绕过了重兵驻防的渡口,咱们可以从这里出其不意地钻出去!”
陈冲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看那幅摊开的舆图,目光在那处小型渡口上停了好久,又沿着河岸向上下游扫视了一遍,最终直起身来,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不走这个渡口。”
赵破虏愣了:“那怎么过河?”
陈冲指着河段上游十几里处的一处河弯,说:“这里,河道拐弯处,水流会缓一些,河面也窄一些。对面是一片滩地,没有村庄,没有渡口,很难引起注意。我们在这里过河。”他顿了顿,“渡口留给刘秀的探子去盯。他有他的关,我有我的路。”
赵破虏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将军的眼力,末将佩服。”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那处河弯。
夜色沉沉,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流速果然比预想中平缓。陈冲派水性好的士兵率先泅渡,将数条粗麻绳牵过对岸,固定在岸边的巨石上。随后,士兵们分批借着麻绳的牵引,攀附着绳索涉水过河。初春的河水依然冰凉彻骨,许多人下水时忍不住咬紧牙关打了个寒颤,但没有人发出声音。前一个过去,后一个跟上,沉默的队列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无声的巨蟒越过水雾弥漫的河面。
到天亮之前,两万人马已经全部渡过了这条支流,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晨雾还没散去,陈冲站在河岸上,望着身后那片已经渡过的水波和远处隐没在薄雾中的群山,又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洛阳的方向,刘秀就在那里。他即将出现在刘秀万万想不到的位置上,像一把从暗处抽出的匕首,抵在那个人最柔软的侧腹。
他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低声对身后的传令官说:“传令全军,天亮之前进入前方的山林隐蔽休整。今晚继续行军,目标——洛阳西北方四十里。任何人不得脱离队伍,不得点火,不得喧哗。违者军法从事。”
传令官领命,转身驰入队伍之中。低沉的命令像一阵风一样沿着队列传开,士兵们无声地加快了脚步,迎着渐渐明亮的天光,融入了前方那片还没有醒来的山林之中。在他们身后,河水依然在无声地流淌着,水面上漂浮着几根被踩断的树枝,很快便被水流冲得不见了踪影。那条河什么也没留下,就像两万人没有渡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