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蛮山,阴风洞地底阴风渊。
渊中石台之上,绿袍老祖盘膝而坐,身前悬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黑色小剑。断口平滑如镜,其上五色元炁流转不休,丝丝缕缕,顽固至极,阻碍着剑身重新弥合。
他已在此枯坐数日,反复以玄阴煞火祭炼,却始终无法磨灭那股源自李昀的五行真元。每当他的法力触及断口,那五色元炁便自行流转,生克变化,将他的玄阴煞火消弭于无形。
绿袍老祖双目紧闭,大头之上的须发无风自动,显得焦躁不堪。
猛然间,他心头一抽,莫名的悸动自元神深处涌起,毫无征兆。这感觉并非外力侵袭,更像是一种天地气数的微妙牵引,让他坐立难安。
他霍然睁开碧绿双眼,两道凶光射出,将身前的断剑震得嗡嗡作响。
绿袍老祖口中发出夜枭般的低吼。
这股感觉,,便是在禹王山下,他与尚和阳、雅各达联手,却被李昀一人杀得大败而归,本命魔剑亦遭斩断。
那份屈辱,至今仍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枯瘦的爪子一伸,将断剑摄入手中,反复摩挲着那光滑的断口。指尖传来丝丝刺痛,那是五行真元残留的锋锐。
心悸之感愈发强烈,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遥远的蜀中之地连接起来。
绿袍老祖眉头紧锁,碧眼中绿光闪烁不定。他生性多疑,立刻便将此事与李昀联系到一处。
“难道又是他!”
他收了断剑,五心朝天,开始默默运转半部《玄牝真经》中的推算之法。此法虽是残篇,却也直指大道根源,能于混沌天机中窥得端倪。
随着法诀运转,他那颗藏于脑中,用以温养元神的玄牝珠,微微震颤起来。一缕缕精纯的元神之力,顺着经脉流转,与天地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机相互感应。
他渡过第一次天劫,成就人仙之体,对天道劫数本就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此刻心神沉入那股悸动之中,渐渐地,一幅模糊的景象在他识海中浮现。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雷云,紫电金蛇在云层中翻滚,天威煌煌,压得万物失声。而在雷云之下,一道模糊的人影卓然而立,其气势之盛,竟似要与天地相抗。
绿袍老祖心神剧震,推演立时中断,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天劫!”
他碧绿的眸子骤然缩成两点寒星,口中喃喃自语。
“是第一次天劫,化丹成婴之劫!”
结合心中那股强烈的感应,渡劫之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李昀……是那个李昀小畜!”
绿袍老祖咬牙切齿,獠牙在昏暗的石室中泛着森森寒光。
此人不过金丹境界,便已神通广大,法力雄浑得不可思议。其五行神雷,更是刚猛无俦,专克他这等旁门妖法。
若是让此獠顺利渡过天劫,化丹成婴,成就人仙之体,其实力又将暴涨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到那时,自己还谈何报仇雪恨?只怕连偏安这百蛮山,都将成为奢望。
“人仙,人仙……”绿袍老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凶光愈盛。
“天劫之下,尚有人劫。你成化婴,老祖偏不让你成!”
他要亲自下场,阻其道途,断其仙路!做李昀的人劫.
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身躯,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势,以及那柄被斩断的玄阴魔剑。
不行。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贸然找上门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昀那小畜,定然也防着仇家上门。禹王山大阵厉害,又有邓八姑、俞峦等一干高手辅助,自己得邀约同道。
自己一人之力,绝难成事。
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要有足以一击致命的杀手锏。
绿袍老祖在石台上踱步,细长的脖颈来回转动,碧绿的眼珠里,闪烁光芒。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石壁,望向了阴风洞后山,一处最为隐秘的所在。
异种秘穴。
那里,供奉着他百蛮山一脉的未来,他最大的指望。
金蚕蛊王卵!
“桀桀,桀桀……”
阴风渊底,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绿袍老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绿烟,消失在石台之上。
……
阴风洞外,百顷蛊田。
无数金蚕伏在金蚕花叶之上,缓缓啮食,金色的背甲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田埂之上,唐石正带着几名记名弟子巡视。他浓眉紧锁,不时呵斥着弟子,将一些长势不佳的金蚕蛊挑拣出来,丢入一旁的毒浆桶中。
忽然,一道绿烟自中洞方向电射而出,瞬息间便来到蛊田上空,现出绿袍老祖矮小的身形。
唐石见状,面色一变,连忙跪倒在地。
“弟子唐石,恭迎师尊!”
田间劳作的其余弟子,也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伏,头也不敢抬。
绿袍老祖看也不看他们,碧绿目光巡视整片蛊田,细声问道:
“辛辰子何在?”
唐石连忙答道:“回禀师尊,辛师兄正在左洞清点毒物。”
“命他速来见我。”
“是!”
唐石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对着左洞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不多时,一道灰黑色的身影自左洞中掠出,几个起落便来到近前。来人身形高大偏瘦,面容阴鸷,正是独臂的辛辰子。
他看到绿袍老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随即躬身行礼。
“弟子辛辰子,拜见师尊。”
绿袍老祖点了点头,抬起枯瘦的爪子,指向阴风洞后山。
“那枚蛊王卵,情形如何?”
辛辰子垂首道:
“回师尊,一切如常。弟子每日皆以百毒真气温养,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绿袍老祖发出一声满意的怪笑,“老祖今日心血来潮,算到一桩天大的机缘。此卵,该是出世的时候了。”
辛辰子与唐石闻言,俱是一惊,抬起头来。
唐石脸上露出喜色:“恭喜师尊,贺喜师尊!”
辛辰子则目光微闪,低声问道:
“师尊,此卵乃天生异种,若要催其孵化,只怕非同小可。不知师尊有何妙法?”
绿袍老祖瞥了他一眼,“老祖自有计较。你二人,立刻传我法旨,命所有弟子,将百蛮山方圆五百里内,所有活物,尽数给老祖抓来!无论飞禽走兽,蛇虫鼠蚁,一个不留!”
“另,将洞中囚牢里的那些活饵,也都带出来。”
“老祖要开一场血祭大典,以万灵精血,催化蛊王降世!”
辛辰子与唐石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弟子遵命!”
二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事。
一时间,整个百蛮山都动了起来。
无数妖光、毒雾自阴风洞中飞出,散向四面八方。
凄厉的兽吼,惊恐的鸟鸣,在山林间此起彼伏。
不过半日功夫,阴风洞前的坪田之上,便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活物。有猛虎、巨蟒,有羚羊、猿猴,更有无数被囚禁多时,形容枯槁的生人。
它们被妖法禁制,动弹不得,眼中都是绝望与恐惧。
绿袍老祖立于半空,看着下方这片生命的海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对着唐石吩咐道:
“去,将蛊王卵取来。”
唐石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乌黑玉盒,自阴风洞后山而回。
绿袍老祖则亲自在坪田中央,布下一个血色法阵。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在地面刻画出无数扭曲符文禁制。
法阵的中央,是一个新挖出的深坑,坑底铺满了腥臭毒物。
唐石将玉盒恭敬地递上。
绿袍老祖接过玉盒,打开盒盖,那枚拳头大小,通体莹润的金色虫卵,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将虫卵小心地放入深坑中央,再飞身而起,悬于法阵上空,口中发出桀桀怪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