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课间休息,赵燕儿像只猴子一样窜到李昀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听镇上人说你会打猎,还会武功?那你怎么还来这儿跟我们一起背书啊?”
李昀正拿着毛笔,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练字,闻言停下笔,看着赵燕儿那张充满好奇的小脸,笑了笑:
“会武功怎么就不能背书了?”
赵燕儿歪着头,想了想:
“戏文里的大侠,不都是大字不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识字的都是酸秀才。”
李昀哑然失笑,这固有印象倒是深刻。
他放下笔,正色道:
“燕儿,你若是不读书,将来遇到一本绝世剑谱,上面写着‘气沉丹田’,你却认作‘气沉水田’,跳进烂泥地里去练,岂不是要练成个泥猴子?”
周围的孩子们听了,顿时哄堂大笑。
赵燕儿脸一红,梗着脖子道:
“我才不会那么笨呢!先生教的我都会背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李大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先生说的那样,有吃人的妖怪,还有飞来飞去的剑仙?”
李昀看着他那双渴望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周淳后被引荐入李元化门下,也是个仙缘深厚的。
“外面的世界啊……”
李昀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精彩是精彩,但也累得紧。”
“累?”
赵燕儿不解。
“是啊。”
李昀脸上露出一丝那种经历了社会毒打后的沧桑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在外面,若是不努力修炼,不读书长本事,就只能做牛马。”
“牛马?”
赵燕儿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何种妖兽?可是牛头马面?是不是很厉害?”
周围的孩子们也都竖起了耳朵,一脸惊恐又好奇地等着听故事。
李昀忍着笑,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这牛马啊,是一种极为悲惨的生物。它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是草,挤的是……咳,干的是重活。每日里忙忙碌碌,只为求个温饱,稍有懈怠,便要被拿着鞭子抽打。”
赵燕儿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同情:
“那也太可怜了。李大哥,你以前在外面,也见过这种牛马吗?”
李昀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的天空,语气幽幽:
“何止见过,我以前……差点就被那世道变成了牛马。所以啊,燕儿,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日后莫要做了牛马还不自知。”
赵燕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紧了小拳头:
“李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跟师父学本事,绝不去做那劳什子牛马!以后我要做大侠,专门去解救那些牛马!”
李昀看着他那副立誓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这若是让未来的峨眉李元化知道,自己给他们的杰出弟子灌输这种“牛马理论”,不知会不会一道剑气劈过来。
正说着,堂上传来一声轻咳。
周淳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戒尺,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众童子顿时作鸟兽散,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李昀也连忙正襟危坐,装作认真研墨的模样。
周淳笑笑,便背着手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数日过去。
李昀的学习进度极快。
毕竟是成年人的心智,加上精神力强大,过目不忘虽有些夸张,但一日记下百十个字义,通读两篇文章,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这一日傍晚,散学后,其他的孩子都回家了,赵燕儿也被周淳打发去后院练拳。
周淳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李昀。
“李昀,你留下。”
李昀停下脚步,转身走到案前:
“先生有何吩咐?”
周淳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几日我看你听讲,往往举一反三,见解独到。那些蒙学经义,你似乎早已通晓,只不过是不识其字罢了。而且……”
周淳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昀放在案边的手上,“你气息悠长,吐纳之间隐有雷音,这是内家功夫登堂入室的征兆。你既有如此本事,为何还要屈身于此,学这些童蒙之学?”
李昀知道,是时候摊牌了。
在这个聪明人面前,过多的遮掩反而显得虚伪。
他沉默片刻,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两本一直贴身收藏的薄册子。
一本是破旧发黄的《霹雳掌》,另一本是手抄的《飞石术》。
他将两本书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推到周淳面前。
“先生慧眼。”
李昀坦然道,“晚辈之所以执意求学,确是为了这两本书。”
周淳眉头微挑,伸手拿起那本《霹雳掌》,翻看了几页,又拿起《飞石术》扫了一眼,随后放下书,看着李昀:
“这《霹雳掌》虽是江湖上常见的外门硬功,但其中的内功心法却也独辟蹊径,刚猛霸道。《飞石术》更是暗器中的巧技。你既已练成,还有何惑?”
李昀苦笑一声:
“先生有所不知。这两本书,晚辈能看懂,是因为它们图文并茂,且文字浅显。晚辈照猫画虎,加上运气好,才勉强练出了一点名堂。”
说到这里,他神色变得肃然,目光坚定地看着周淳:
“但晚辈深知,武道一途,越往上走,道理越深。若是以后遇到比这深奥百倍的武功秘籍,满篇皆是‘阴阳五行’、‘坎离龙虎’之类的玄词,晚辈若是不识字,不懂经义,那不就只能干瞪眼了?到时候,明明宝山在手,却因不识货而入宝山空手回,岂不是人生大憾?”
“所以,晚辈要在遇到那些机缘之前,先把基础的学了,才不会空有宝山而无从下手。”
周淳听完,久久未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世间,贪图武功捷径的人多,肯下苦功夫打根基的人少。
而像李昀这般,能看到极远处,为了未知的机缘而提前布局,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周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你既有此志,我便成全你。日后除了蒙学,若有不懂的经脉义理,也可来问我。”
李昀心中狂喜,这便是得到了“开小灶”的许诺了!
“多谢先生栽培!”
李昀长揖。
周淳摆了摆手,将那两本书推还给李昀,忽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那《飞石术》虽准头尚可,但发力技巧太过粗糙,全凭蛮力。明日起,每日散学后,你且留半个时辰,陪燕儿练练接镖,也算是……不做牛马吧。”
李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是,先生。”
走出蒙馆,李昀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浑身舒畅。
有了周淳的指点,不仅能补全文化的短板,还能修正武学上的偏差。
自己不是要凑峨眉派里,那个随缘,而是要打好武学基础,这蜀山世界,无论什么修炼,都是从武学内功开始。
学好了基础认识,自己可选择的方向就多了。
“牛马……”
他握紧了手中的钢刀,脚步坚定地向陋巷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昀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白天读书,傍晚陪赵燕儿练功,顺便接受周淳的指点,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内功修炼。
周淳虽然没有正式传授他剑法,但在指点赵燕儿六合剑时,往往也会随口提点李昀几句运劲的法门。
仅仅是这只言片语,便让李昀受益匪浅。
他发现,自己那套原本有些生涩的《霹雳掌》,在融入了周淳所讲的“松静自然”之理后,威力竟大了三成不止,而且那种刚猛过甚易伤经脉的弊端,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这一日,李昀正在院中与赵燕儿对练。
赵燕儿手持一柄木剑,身形灵动,剑尖抖出几朵剑花,直刺李昀胸口。
李昀站在原地未动,直到剑尖临身,才微微侧身,屈指一弹。
“叮!”
指尖准确地弹在木剑的受力点上。
赵燕儿只觉虎口一麻,木剑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带得向一旁踉跄了几步。
“不来了不来了!”
赵燕儿把木剑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说道,“李大哥你这手指头是铁打的不成?每次都震得我手疼。”
李昀收回手,笑道:
“你这一剑,花哨有余,力道不足。若是真遇上敌人,人家拼着挨你一剑,也能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周淳一脸慎重地走了进来。
“先生?”
李昀见周淳神色不对,连忙收敛笑意。
周淳看了一眼两人,目光落在李昀身上,沉吟片刻,道:
“李昀,你来此已有月余,进益颇快。我有事需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这蒙馆暂且停课。”
“出远门?”
李昀心中一动,莫非要去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