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山脊线上戛然而止。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李靖嘴唇微张,布满风霜的老眼瞪得几乎要裂开眼角。
他看到了什么?
前方那片广袤的平原,哪里还有半个活着的突厥人。
左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湛蓝冰雕。那些在兵书里被描述得如同虎狼般的突厥重骑,此刻就像是脆弱的水晶玩具,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一起,被死死封印在晶莹剔透的坚冰之中。
右边,是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琉璃坑。阳光打在坑底平滑的琉璃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那二十万大军的冲锋阵型。
那连他李靖都觉得无解的铁骑洪流。
就在这道山梁下,被人硬生生用冰雪和烈日,抹成了空气。
李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当啷。”
陪伴了他半生的百炼宝剑,脱手掉在冻土上。
他在这具马背上坐了四十年,排兵布阵、奇门遁甲、天时地利,他自认烂熟于心。可眼前这超出凡人认知极限的一幕,把他的骄傲、他的兵法、他做好的赴死决心,碾成了地上的一撮灰。
一阵微风吹过。
没有血腥味。
一股淡淡的、完全不属于这片苦寒之地的桃花清甜香气,顺着风,钻进了李靖的鼻腔。
他循着香味,视线一点点下移。
在冰雕与琉璃坑的交界处。
那是一小块奇迹般保留着枯黄野草的平地。
一个穿着素白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他的衣摆拖在泥土上,却没沾染半点灰尘。
那双刚才翻手覆灭了二十万大军的手,此刻正捧着一捧洁白无瑕的积雪。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揉捏着。将松散的雪团压实,抹平,指腹轻轻一勾,捏出了两只长长的兔耳朵。
长乐公主裹着白狐裘,乖巧地蹲在林苑身侧。
小姑娘的脸颊红扑扑的,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冰雕尸骸。因为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三尺之内,所有的寒风、恐惧、死气,全都被那股温暖的桃花香气死死挡在外面。
“拿去玩。手冷了就放回地上,别冻着。”
林苑把那只栩栩如生的雪兔子放在长乐掌心。
声音随风飘散,透着一股凡间兄长般的耐心与温和。
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连回头看一眼那几十万具尸体的兴致都没有。仿佛只是在后花园里,随手拍死了几只扰人清梦的蚊虫。
山脊上。
李靖的呼吸停滞了。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摸向腰间的蹀躈带。那里挂着一卷他亲手批注、兵家视若珍宝的竹简兵书。那是他一生的心血。
李靖把那卷竹简解下来,捧在手心。
他看着底下那个还在低头教长乐怎么给雪兔子安眼睛的白衣仙人。
李靖手里那本研究了四十年的兵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冰雕中央,那个正在给长乐公主用冰雪捏小兔子的白衣仙人,老泪纵横地喃喃自语:“老夫研究了一辈子的兵法……在这等手段面前,到底有个屁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