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半边脸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眼睫毛冻成了冰刺，眼球在眼眶里停止了转动。右半边脸却被热浪炙烤得皮开肉绽，焦黑的肉卷曲翻起，露出森森白骨。

汗血宝马倒在地上，连抽搐都没来得及，便化作了一具半冰半炭的死尸。

这片荒原，被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粗暴地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炼狱。

左侧，十万突厥铁骑维持着前锋冲刺的姿态。

前蹄高高扬起的战马、面目狰狞举着弯刀的骑兵、甚至半空中飞溅的一滴马血，全都被冻结在绝对零度的死寂中。透明的冰层覆盖着每一寸角落，日光折射下，整片荒原化作了一场盛大而诡异的冰雕展览。

右侧，焦土千里。

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找不出来。滚烫的铁水在龟裂的地缝里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原本的泥地在恐怖的高温下，被生生烧结成了一片平滑反光的多彩琉璃。

刺鼻的焦肉味与硫磺味，混杂在冷透骨髓的冰渣子里，在空气中疯狂纠缠。

……

距离这片修罗场十里外。

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顺着覆满冰雪的山脊线，做着最后的绝命狂奔。

五万大唐玄甲军。

大唐军神李靖跨坐在青骢马上，身披玄铁重甲。头盔下的那张老脸沟壑纵横，沾满了赶路扬起的黄沙与飞雪。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马缰，粗糙的指腹在粗麻绳上磨出了血丝。

“快！再快些！”

李靖咬着牙，喉咙里往外喷着白色的雾气，马鞭在青骢马的侧腹抽出一道道血痕。

大唐天子被困，二十万突厥主力南下。

当接到这道军情的瞬间，这位打了一辈子胜仗的老将，便在心里给自己、给身后这五万儿郎，写好了墓志铭。

五万对二十万，还是在平原野战。

没有退路。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用这五万具血肉之躯去填突厥人的马刀，用尸骸堆起一堵墙，给长安城争取最后的一丝喘息之机。

寒风如刀，刮过玄甲军冰冷的铁面颊。

马蹄声碎裂了冻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这是一支抱着必死之心、去赴黄泉的哀兵。

“大将军，越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突厥人的先锋营了！”

副将策马冲到李靖身侧，声音嘶哑，手里那杆长马槊已经握得变了形。

李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剑刃贴着他的手腕。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的冷气，肺管子里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血肉磨盘。突厥人的冲锋阵型、两翼的包抄、弓箭手的覆盖……每一种推演的结果，都是全军覆没。

“拔刀！”

李靖猛地睁开眼，厉声怒吼。

“呛啷——！”

五万把横刀同时出鞘，森冷的刀光连成一片，撕破了头顶的阴云。

青骢马四蹄发力，一跃冲上了山脊的最高处。

李靖举起长剑，正准备喊出那句“杀敌报国”，却在这个瞬间，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死死钉在了马背上。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没有遮天蔽日的箭雨。

那句到了嘴边的怒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结一阵剧烈的上下滑动。

他身后的副将冲上山梁，手里的马槊举到一半，手腕突然一抖，沉重的精钢槊尖“砰”的一声砸在马镫上，差点挑了自己的脚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