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折扇脱手,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象牙扇骨断成两截。周围的书生见他这副见鬼的模样,纷纷往前挤。
“考题更改为……如何利用灵气与农业学,种好一棵桃树?!”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寒门学子把这句话嘶吼出来。声音劈了叉,带着破音的颤抖,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拉过众人的耳膜。
死寂。
国子监门前,落针可闻。几百个前一秒还在吟风弄月的才子,此刻张大嘴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集体掐住了脖子。呼吸停滞。
种树?
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干的贱役!他们那双握笔的手,连一两重的澄泥砚都嫌坠手,现在让他们去捏散发着恶臭的粪勺?去刨满是虫蚁的烂泥?
“疯了……朝廷这是要掘天下文人的根啊!”
白面公子双膝一软,跌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他双手疯狂捶打着青石板,把保养得晶莹剔透的指甲全磕断了,十指鲜血淋漓,“我十年的寒窗苦读,全成废纸了啊!”
有人把手里的《论语》狠狠撕碎,抛向半空;有人揪着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哀嚎声在长安城上空炸开,将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
大唐的官道上,卷起遮天蔽日的黄龙。
几十辆镶金嵌玉、挂着各大世家徽记的豪华马车,像是一群发疯的野牛,狂躁地冲出长安城的明德门。赶车的马夫把牛皮鞭子挥出了残影,抽在马背上炸开一道道血痕。
车厢里。
那些平时连喝茶都要讲究温度的世家公子,被颠簸得七荤八素。脑袋撞在坚硬的车厢木板上,撞出一个个青紫色的大包,却没人出声叫停。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他们死死抠住窗棱,盯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野,眼底全是对未来的恐惧。
谁要是能在桃花苑那尊神明面前,把一棵桃树种出花来,谁就能一步登天。那些引以为傲的经史子集,现在连垫桌角都嫌薄。求生欲彻底碾碎了世家门阀的高傲。
长安城外三十里,下河村。
冷风顺着光秃秃的山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穿着满是破洞的粗布短褐。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风,冻得他干瘪的胸膛瑟瑟发抖。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两截干瘦如柴、沾满黑泥的小腿。
他佝偻着背。
双手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木质粪勺,正站在一口熏天臭气的粪坑边。勺子探进粘稠的农家肥里,刺鼻的发酵恶臭,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乱转。
老农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浓汁,颤巍巍地走到一棵树皮干裂的桃树根部,将肥水均匀地浇了下去。
“这树今年再不结几个果,一家老小就得卖身去城里当奴才了……”
老农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再去舀一勺。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顺着脚底的泥土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泥巴的闷响,突然在安静的村口炸开。
老农吓了一跳。
满是老茧的双手猛地一抖,半勺腥臭的粪水直接泼在鞋面上。他慌乱地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老脸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视线尽头。
一排华丽到晃眼的马车在泥土路上生生刹住。拉车的骏马口吐白沫,前蹄高高扬起。
几十个穿着绫罗绸缎、腰悬名贵玉佩的世家公子,像一群被恶犬追杀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扑了下来。崭新的粉底官靴踩在混合着猪粪的烂泥路上。
名贵的丝绸长袍沾满了黑色的泥浆,甚至有人在下车时摔了个狗吃屎,半张脸全糊满了牛粪。
但他们根本不管这些。
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连老农家屋檐都不屑看一眼的贵人,此刻双眼通红,像是饿了十天的野狼看到了一块带血的肥肉。他们锁定着老农的方向,撒开腿狂奔。
老农吓得扔掉粪勺,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撞在干枯的桃树干上。
圣旨传到乡下。一个满身泥巴、刚给桃树施完农家肥的七十岁老农,一抬头,发现几十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公子,举着成箱的黄金跪在他面前,哭爹喊娘地哀求:“老丈!求您收我们为徒,教教我们怎么挑粪种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