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音节卡在林苑的喉咙里,随着那块裹着红油的毛肚掉在白玉地砖上,化作一句低声的懊恼粗口。
风穿过半开的院门,卷起锅里蒸腾的辛辣白雾。
长乐公主双手端着红木漆盘,水蓝色的裙摆蹭在门槛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精美的瓷偶。
那双平时总是微微垂着、透着皇家矜持的清澈眼眸,此刻瞪得溜圆。她的视线从地砖上那块沾了灰的肉,一点点往上移。越过林苑那两条光裸结实的小腿、那件奇怪的灰色短裤,最后停在那张因为懊恼而微微抽搐的俊脸上。
神仙……也会心疼一块肉?
还会骂街?
太极殿上,那个一巴掌扇飞异人、一个眼神让满朝文武跪伏的九天谪仙,此刻正坐在竹椅上,身上透着一股浓烈的红油火锅味。
林苑保持着夹菜的姿势停了两秒。
丢脸。
大意了。
他索性把长木筷往白瓷碗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嗒”。既然人设在小姑娘面前裂了道缝,他懒得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明架子。
林苑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三十里外,太极殿。
李世民正趴在御案上,手里的狼毫笔尖在黄麻纸上顿住,墨汁滴落,洇开一团巨大的黑斑。他正咬着牙冥思苦想检讨书的下半段,头顶突然扫过一阵带着桃花香的清风。
原本立在龙椅旁、散发着冰川般威压的白衣分身,毫无征兆地溃散。
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化作点点粉色的星芒,彻底消散在混浊的龙涎香里。
“啪。”
李世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进砖缝里。
大殿空空荡荡,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冷威压荡然无存。
“缩地成寸……瞬息无踪……”
大唐天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脚并用地从御道上爬起来。他双腿打着摆子,对着分身刚才站立的空气深深作了个揖,后背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得透湿,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桃花苑内。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烧得噼啪作响。
林苑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擦去脸颊上溅到的一星红油,冲着门口还像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少女招了招手。
“别在风口站着,过来。”
长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红木漆盘的边缘死死抵在胸口。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从小到大,太傅教导的都是天地君亲师,神明是高悬在九天之上的星辰,只可敬畏,不可直视。
可眼前这个男人,浑身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市井烟火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俯视众生的冷漠,反而带着几分随性。
“过来,尝尝。”
林苑拿出一副干净的银筷,在对面的空位上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声响。
长乐抿着唇。
她踩着地上的落叶,一步挪不了三寸。绣花鞋踏在白玉地砖上,轻得像是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猫。
走到桌边,她把那个绣着歪扭桃花的香囊连同木盘,小心翼翼地搁在石桌边缘。十根白皙的手指上,还留着几个被绣花针扎出的细小红点。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花椒的麻、干辣椒的辛,混合着牛油的醇厚,在这初冬的冷风里横冲直撞。那股辛辣味直接钻进鼻腔,呛得长乐偏过头,单手捂住嘴唇连连咳嗽了两声,眼眶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