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笔的笔尖在粗糙的黄麻纸上疯狂擦过,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李世民趴在宽大的龙椅上。
明黄色的袖口早就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手腕上。他连头都不敢抬,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
一万字。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自我反思”底线。
大殿内,温度低得滴水成冰。这股冷,不是冬日的寒气,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压迫感。
白衣分身立在御阶旁。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那头墨黑的长发都诡异地静止在空气中。那双空洞深邃的眼眸,死水一般注视着虚空。
没有一丝人气。
这种绝对的剥离感,比架在脖子上的刀刃还要折磨人。
阶下的文武百官,全缩着脖子。
程咬金平时最是闹腾,此刻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他那身厚重的明光铠在平时威风凛凛,现在却成了催命符。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像打雷一样刺耳。他只能咬着牙,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死死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改成了绵长的龟息法。
房玄龄更是把花白的胡子都生生拽断了几根。他死死盯着地面的金砖花纹,脑子里疯狂盘算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干过什么触怒天条的亏心事。
太极殿成了大唐最熬人的刑场。
没有刀斧手,只有一种叫高冷的凌迟。
“写……写完了。”
李世民哆嗦着丢下狼毫笔。笔杆砸在御案上,滚落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揉了揉快要抽筋的手腕,双手捧起那卷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长卷。双膝跪地,一点点挪向御道边缘的青铜火盆。
火盆里燃着兽金炭。
他把长卷投入火中。火舌舔舐纸张,明暗交错的火光映照着大唐天子苍白的老脸。黑色的纸灰顺着殿内阴冷的穿堂风,打着旋儿飘向大殿穹顶。
分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团毫无意义的粉尘。
李世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本来想借国师的威风镇压藩国,现在这大唐的朝堂,连走路都得踮起脚尖。
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这尊木头神明再皱一下眉。
……
三十里外,终南山桃花苑。
与太极殿那让人窒息的冰窖相比,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慵懒的暖意。
初冬的寒风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挡在院墙外。老桃树下,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一口紫铜鸳鸯锅架在炉子上。
红油锅底剧烈翻滚。花椒、干辣椒和牛油混合的霸道香气,蛮横地压过了院子里的桃花甜香,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画卷。
林苑本体正大喇喇地靠在竹椅上。
他早把那身繁复的素白长袍扔在一边,身上套着一件系统签到送的灰色大裤衩,上半身是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
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毫无形象地交叠着,搭在旁边的矮凳上。
没有半点神明的高冷。
甚至连头发都只是随便扒拉了两下,透着几分刚睡醒的凌乱。
他手里捏着一双长木筷,正盯着红油锅里翻滚的汤汁。旁边的白玉石桌上,码放着切得薄如蝉翼的上等羊肉卷。那羊肉红白相间,纹理如同大理石般精致。洗净的翠绿菘菜带着晶莹的水珠,还有一小盘铺在碎冰上的黑毛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