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的机械音刚散去，林苑慢吞吞地闭上嘴，指腹在眼角抹去一滴因打哈欠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白玉阶下，崔氏家主已经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烂泥地里跑去。那柄破旧的粪勺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稀世的免死金牌。

李世民没走。

这位大唐天子搓着双手，明黄色的常服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往前凑了半步，挡住了照在竹椅上的一缕阳光。

“仙长……”

李世民压低了嗓音，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滚了两圈，“高句丽那帮使臣虽然被打发了，但留在四方馆的其他藩国蛮夷，这几日可是躁动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林苑那张清俊绝伦的侧脸。

“朕想着，明日早朝，仙长若是能移步太极殿……哪怕只是在那把龙椅旁边坐上一炷香的功夫。借您的仙威镇一镇这帮宵小，大唐边境至少能换来百年太平。”

李世民搓手的速度快了几分，手心全是汗水。

这才是他今天赖在桃花苑不走的真正目的。把一尊活生生的神明请上朝堂，这天下谁还敢对大唐呲半个牙？

林苑换了个姿势。

后背靠在竹编的椅背上，竹条发出“嘎吱”的轻响。初冬的日头刚升起来，晒在人身上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五更天上朝？”

林苑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长安城的晨露冷得刺骨，被窝里不香么，去听那一群老头子吵架？”

李世民脸上的堆笑僵住了。

他张着嘴，满肚子的家国大义和帝王权谋，在这句“被窝里不香么”面前，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神明不愿动弹，谁敢去拉？

林苑抬起右手。

一阵风卷过，老桃树的枝桠摇曳，一片粉嫩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恰好落在他修长白皙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他双指轻轻一捻。

“嗡——”

沉闷的震颤声平地炸起。

李世民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猛地闭上眼睛。

那片柔弱的桃花瓣在林苑指尖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犹如实质，化作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疯狂吞噬着桃花苑里浓郁的生机。

白光散去。

李世民试探着睁开双眼，视线触及前方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竹椅旁，多了一个人。

一袭素白长袍，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身形、相貌，甚至连衣摆上那细微的褶皱，都和躺在椅子上的林苑一模一样。

那是林苑用一成力量捏出来的分身。

分身静静地立在原地。

没有本体那种慵懒随性的烟火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如同两口千年的古井，装不下一丝一毫的活物情绪。纯粹的冷漠，极致的高高在上。

这就是剥离了所有人性后，只剩下神性的躯壳。

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白玉地砖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让他替我去。”

本体林苑拿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下了逐客令。

李世民看着那个连呼吸都不带丝毫起伏的分身，头皮一阵发麻，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如捣蒜。

……

次日，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