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闭着眼睛,决绝地撞向那根高耸的汉白玉石柱。
凛冽的寒风倒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吹得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儒衫猎猎作响。老头子抱了必死之心,脚下踩着白玉台阶,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
“恩师!”
“我等愿随恩师一同赴死,以正朝纲!”
后方,上百名太学生眼眶猩红,涕泪横流。几十个年轻书生齐刷刷从泥地里爬起来,扯着嗓子嘶嚎,闷着头就往旁边的玉石墙壁和石柱上撞去。
带着酸腐气的墨汁味、冷汗的酸臭味,混杂着书生们决绝的死志,在桃花苑的牌楼外卷起一阵浑浊的浪潮。
林苑靠在太师椅上。
他捏着白瓷茶盏的盖子,轻轻撇开水面上的浮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那股直冲鼻腔的酸腐味。
几十号人要在这里撞个头破血流。
脑浆混合着温热的鲜血,会溅满那些光洁无瑕的白玉地砖。到时候顺着玉阶流进底下的灵泉莲花池里,好端端的一池清水就彻底废了。
还得让长乐去打水清洗。
脏。
林苑眉头微蹙,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握着茶盖的手指没有放下,只是将左手随意地抬起,宽大的素白袖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轻描淡写的弧线。
手掌翻转,指尖向上一挑。
“嗡——”
没有刺目的光华,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霆。
只有一声低沉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嗡鸣声,贴着汉白玉的地砖瞬间荡开。周遭空间里的某种基础法则,在这一指之下,被蛮横地切断。
孔颖达干瘪的额头,距离那根粗壮的汉白玉石柱,只剩最后半寸。
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玉石表面散发出来的彻骨寒意,做好了头骨碎裂、脑浆崩裂的准备。
冲刺的惯性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归零。
孔颖达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那根雕刻着云纹的石柱近在咫尺。石柱表面的一点细微灰尘,清晰地悬浮在他的鼻尖前方。
他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条条暴起,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这最后半寸撞下去。
撞不动。
面前仿佛横亘着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绝对铁壁。
孔颖达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重新蓄力,脚底板却踩了个空。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低下头。
那双沾满黄泥的黑布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白玉阶。鞋底距离地面,足足有三尺高。
“啊——!”
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变调尖叫。
孔颖达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子。
牌楼外的半空中,飘满了人。
上百名刚才还大义凛然、准备以死明志的太学生,此刻就像是一群被顽童松开了绳子的劣质纸风筝,全都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手舞足蹈。
重力,在这个方圆几十丈的范围内,被彻底抹除了。
“恩师救命!有鬼神抓我的腿!”
一个身材瘦弱的书生在半空中疯狂打滚。他身上的宽大儒衫失去了重力的束缚,直接翻卷过来蒙住了他的脸。
两条细瘦的腿在空气中毫无章法地乱蹬,像一只被翻了个个儿的王八。
“放我下去……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