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豹没有像孟虎那样站着不动,也没有像金不换那样试探。他直接往前冲了。一百八十斤的块头像一辆卡车,轰隆隆地碾过来,每一步踩在擂台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声,青石板都在震。他的右拳已经举起来了,拳头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土灵根,灵力外放,拳头硬得像石头。
林渊没有往后退。他往左闪了半步,身体几乎贴着韩豹的拳头过去的。拳风擦过他的脸,刮得皮肤生疼,像被砂纸打了一下。韩豹的拳头砸在他身后的擂台柱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柱子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砸在看台上,有人尖叫着躲开。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骨头都能打断。
韩豹收拳,转身,第二拳已经到了。这次是左拳,从下往上,直奔林渊的肋骨。林渊又闪了,这次是往右,拳头擦着他的腰过去,衣服被撕了一道口子。他的旧伤在疼,从肩膀到胸口,像有人拿针在扎,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慢下来。
韩豹的第三拳没有打出来。他收了拳,站在擂台中央,歪着头看着林渊。
“躲得挺快。”他说,“但你躲得了多久?”
他又冲上来了。这次不是一拳,是连环拳。左拳右拳左拳右拳,一拳接一拳,一拳比一拳快,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呼呼的,像铁匠铺里的风箱。林渊在拳头之间闪躲,左、右、左、右、蹲、起,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刚刚好。
罗盘在他识海里疯狂地转,把每一拳的轨迹、角度、速度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大脑跟得上,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跟不上了——胸口的伤口在裂开,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片。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腿越来越软,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点点。
韩豹的第十一拳打中了。
不是打在胸口,是打在左肩上。拳头落上去的时候,林渊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不是断,是错位。左臂瞬间失去了力气,垂在身侧,像一根绳子。剑在右手,但他的左手已经废了。
韩豹收了拳,退后两步,看着他。
“你的左手废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要打?”
林渊没说话。他把剑换到右手,握紧。右手在抖,虎口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剑柄上的黑绳浸得湿透。他盯着韩豹的眼睛,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很冷的、很职业的冷静。
他在等林渊认输。
林渊没认输。他往前走了两步,剑尖指着韩豹。韩豹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想到他还能站起来。他的右拳又举起来了,拳头上那层黄色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
“那就别怪我了。”
他冲上来,右拳直取林渊的胸口。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快,都重,拳风把空气都撕开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林渊没有躲。他往前迎了一步,剑尖从下往上,刺向韩豹的喉咙。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这是他在脑子里打了五十遍之后找到的办法——韩豹的拳太快了,他躲不开。既然躲不开,就不躲了。你打我一拳,我刺你一剑。看谁先撑不住。
韩豹的眼睛瞪大了。他的拳头已经到林渊胸口了,但林渊的剑也到他喉咙了。他的拳能打断林渊的骨头,但林渊的剑能刺穿他的喉咙。一拳换一剑,谁亏谁赚?
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收,是硬生生地停住。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冷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恐惧。他的拳头停在林渊胸口前一寸的地方,拳风已经吹到了,衣服被压出一个凹坑,但没有打上去。
林渊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刺破了一点皮,一滴血从剑尖旁边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两个人都没动。
擂台上一片安静。台下也是一片安静。一千多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停了。
韩豹低头看了看喉咙上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林渊的脸。林渊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他的右手在抖,但剑尖没有抖,稳稳地抵在韩豹的喉咙上。
“你疯了。”韩豹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的震惊。
“也许。”林渊说,“你还要打吗?”
韩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拳头还举在胸口,拳头上的黄色光晕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慢慢熄灭的灯。他把拳头放下,退后一步。
“不打了。”他说,“你赢了。”
裁判愣了一下,才举起手:“壹贰号,林渊,胜!”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比前两场都大,大到整个演武场都在震。有人在喊“林渊”,有人在喊“混沌灵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脚,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渊收了剑,转身走下擂台。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一点力气都没有,右手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胸口的伤口全裂开了,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从肩膀到腰,像被人泼了一盆红颜料。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走到擂台边上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捞住了他。
楚狂歌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他妈——”楚狂歌的声音在发抖,气得说不出话,“你他妈真的不要命了?”
林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楚狂歌一把抱住他,把他扛在肩上,大步往医务室走。他的步子很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像擂鼓。
林渊的意识在往下沉,像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井口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白点。他听见楚狂歌在骂他,骂得很凶,脏话一句接一句,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传来的海浪。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识海里的罗盘。
那行“凶中藏吉”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第三轮·对手待定——【吉】」
吉。
不是中平,不是凶,是吉。
他看着那个“吉”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医务室里,楚狂歌把林渊放在床上,转身去叫大夫。大夫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慢悠悠地走过来,解开林渊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皱了皱眉头。
“这孩子不要命了?”他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上,“伤口裂了三次,再裂一次就麻烦了。左肩的骨头错位了,要复位。”
他抓住林渊的左臂,一推一送,“咔”的一声,骨头回去了。林渊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但没有醒。
楚狂歌站在床边,看着大夫给林渊包扎。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胸口的伤口裹得严严实实。左肩也用夹板固定住了,用绷带吊在脖子上。
“三天之内不能动左手。”大夫收拾好东西,看了楚狂歌一眼,“再有下次,别送来了,直接准备后事吧。”
门关上了。楚狂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林渊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楚狂歌把酒壶掏出来,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把酒壶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林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在指缝里结成暗红色的薄膜。他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蹭了蹭,还是蹭不干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成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
三更天了。
楚狂歌睁开眼睛,看了林渊一眼。他还没醒,但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纱布上没有渗血。
楚狂歌站起来,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在脸上,吹散了医务室里浓重的药味。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惨白的月光照在屋顶上,照在空荡荡的街上,照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靠着墙,双手插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楚狂歌的手搭上了剑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在月光下闪着一种冷冷的光。
他对楚狂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带任何恶意。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楚狂歌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三轮。”他低声念了一遍,把窗户关上。
医务室里又安静了。只剩林渊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起一伏的,像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