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追他的、咬尸体的、在原地打转的血牙鼠,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歪着头,看着鼠王软塌塌地挂在林渊手上,眼睛里的幽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它们跑了。
没有尖叫,没有嘶鸣,就是转身就跑。几十头老鼠同时往四面八方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灌木丛和石头缝里。
林渊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插在鼠王眼眶里的骨头。
他不敢松手。
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骨头的表面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想把骨头拔出来,但手指好像不听使唤了,就那么僵硬地握着,握着。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才慢慢松开手。
鼠王的尸体掉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它的眼睛还睁着,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映着林渊的影子——一个浑身是泥、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手上沾满血的少年。
林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软得像面条,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快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片,粘在指缝里,指甲缝里,手背上,到处都是。
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这具身体里本来就没东西可吐。
呕完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靠在土坎上喘气。
识海里,罗盘的指针缓缓归位。那行红色的字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淡青色的:
「危机解除·建议搜索鼠王巢穴——【吉】」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山野里散开,被风一吹就没了。
“你还挺有用。”他对着识海里的罗盘说。
罗盘没反应。指针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尽职的向导。
他歇了几分钟,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了。
鼠王的巢穴就在土坎下面。
说巢穴其实不太准确,就是一道地缝,窄得要命,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罗盘往里面指了指,显示【吉】,那就说明里面有东西。
林渊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去摸。
手指先碰到的是碎骨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已经干了。然后是烂叶子,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再往里摸,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像骨头,也不像石头。
他抠了两下,把那东西勾了出来。
是一块布。
准确地说,是一块衣角,灰扑扑的,已经快烂了。布里面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滚出来几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灰白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聚气诀。
还有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中间没有方孔,正面刻着一个“散”字。
林渊把这三样东西摊在手掌上,翻来覆去地看。
那块石头他认识——原主记忆里有,叫灵石,是这个世界修士用来修炼的东西。灵石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这块灰白色的,是最不值钱的下品灵石,但在散修眼里也算一笔小钱了。
那本册子他翻了翻,是一本最基础的修炼功法,教人怎么感应灵气、怎么把灵气吸进体内、怎么在经脉里运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某个半吊子散修自己抄的。
铜钱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翻过来翻过去,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散修的东西。”林渊把那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看起来是死在这儿的某个散修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那条地缝,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多深。那个散修的尸体应该就在里面,但他没兴趣去翻。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一片橘红色,山脊上的雾气被染成了金粉色。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具身体太虚了,饿了一天,又连打两场,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肩膀被铁背狼抓了一道,火辣辣的;胳膊被石头刮破了皮,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边缘红肿着,不知道会不会发炎。
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正想着,罗盘又震了一下。
这次指针转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转了大概三四圈,才缓缓停下,指向东偏北的方向。
一行字浮上来:
「东方·百里·灵气异常聚集·疑似宗门选址——【大吉】」
林渊看着那行字,眯起眼睛。
宗门。
这个世界有宗门,有修士,有妖兽,有灵石。他穿越到了一个真实的修仙世界。
而他手里有一个能趋吉避凶的罗盘。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听到的那个声音——天命罗盘,认主。
原来不是幻觉。
“行。”他把布包往怀里塞了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那就去这个宗门看看。”
他刚迈出一步,余光忽然扫到什么东西。
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铁背狼的尸体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太阳快落山了,那道光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一闪一闪的,像在叫他。
林渊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块令牌。
铁背狼的尸体压着它,只露出一个角。他把令牌抽出来,擦了擦上面的血。
令牌是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三个字:
天玄宗。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收徒大典·三月后·青云城。
林渊握着那块令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天玄宗。
罗盘说的宗门,就是它?
他抬头看向东边。太阳已经落山了,天际线只剩一条细细的金边,像镶在山脊上的金线。东边的天空暗下来了,能看见第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亮得扎眼。
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令牌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具身体的原主不是无缘无故死在这儿的。
也许从始至终,这个罗盘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引。
林渊把令牌收好,裹紧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往东边走去。
身后,铁背狼和鼠王的尸体倒在暮色里,血已经干了,变成暗黑色的印记,印在枯黄的落叶上。
山风又吹过来,带着入夜前的凉意,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远处的灌木丛里,似乎又有窸窣声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没有靠近,而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天彻底黑了。
林渊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只有罗盘指针上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灭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