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走多远。
不是不想走,是这具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原主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他又连打两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抗议。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空得直冒酸水。
他在山腰找到一处天然的石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倒是宽敞了些,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石缝口朝南,背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闻起来有股土腥味,但总比睡在露天强。
林渊钻进去,把铁背狼的皮——他走之前用碎骨头勉强剥下来的——铺在地上当褥子。狼皮还带着血腥气,硬邦邦的,但他已经顾不上嫌弃了。
躺下来的那一刻,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巴响。
他盯着头顶的岩石,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石壁上渗出的水汽一滴滴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活着就好。”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石缝里转了一圈,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闭上眼睛之前,他把那三样东西——灵石、功法册子、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脑袋旁边。令牌也掏出来了,压在灵石下面。这些东西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丢了任何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几乎是闭眼的瞬间,他就睡着了。
——
这一觉睡了多久他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石缝外面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亮白,大概是上午八九点的样子。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金线,刚好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林渊睁开眼睛,盯着那条光柱看了好一会儿。
光柱里有灰尘在飘,很细,很轻,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这场景他见过无数次——小时候趴在课桌上发呆,看阳光里的灰尘,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觉得时间好慢,慢得像永远过不完。
现在想想,真是奢侈。
他坐起来,浑身酸疼,但比昨天好了不少。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碰就不疼。胳膊上被石头刮破的地方也干了,只是边缘还有点红。
肚子又叫了。
他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附近找了找,运气不错,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摘了几个野果。果子很小,青黄色的,咬一口酸得牙都要掉了,但能填肚子。他吃了五个,又用大叶子接了些溪水喝,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回到石缝里,他盘腿坐下,把那本《聚气诀》翻了出来。
册子很薄,也就十来页,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碰就掉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扒出来的,还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林渊翻了两页就皱眉头——这玩意儿比他在大学里看的那些烂教材还难懂。
但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看。
“灵气者,天地之精也。万物皆有灵,唯人可纳之。纳灵入体,循经而行,积于丹田,是为练气……”
林渊读了三遍,大概弄明白了。
这套功法讲的是怎么感应天地间的灵气,怎么把灵气吸进体内,怎么让灵气在经脉里运行,最后存进丹田。听起来简单,但里面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了——什么“意守丹田”、“气沉关元”、“神与气合”,全是玄乎其玄的说法,没有一句是实在的。
他试着按照册子里说的去感应灵气。
闭上眼睛,放松呼吸,感受周围的天地……
什么都没感觉到。
空气就是空气,冷的热的干的湿的,没有一样像灵气。
他又试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什么都没有。
林渊睁开眼睛,烦躁地把册子扔到一边。
“什么狗屁功法。”他骂了一句。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修炼的信息——这个世界的人修炼,需要灵根。有灵根的人才能感应到灵气,没有灵根的就是凡人,一辈子都别想踏入修行之路。
原主就是没有灵根的那种人。清河林家把他赶出来,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废物,不能修炼,留着丢人。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没有灵根。
那他穿越过来干什么?当一个有金手指的凡人?罗盘能告诉他吉凶祸福,但能帮他修炼吗?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罗盘还悬浮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昨天一样。铜绿色的表面泛着暗淡的光,符文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个盘面,有些他已经见过,有些还很陌生。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北方,纹丝不动。
“你到底有什么用?”林渊盯着它,像是在问一个活人。
罗盘没反应。
“你让我往东走,说有宗门。但我连灵根都没有,去了宗门人家也不要我。”
还是没反应。
林渊叹了口气,正要退出识海,罗盘的指针忽然动了。
不是昨天那种疯狂旋转,而是很慢、很轻地转了一格。指针尖指向盘面上的一个符文——那个符文他之前没见过,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漩涡,一圈一圈的,看得人头晕。
然后那符文亮了。
不是发光,是那种……活过来的感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像一扇关着的门打开了。有什么东西从符文里涌出来,顺着指针的方向,流进他的意识里。
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他记忆里的东西,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画面里站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盘腿坐在一座山巅上。山很高,高到云都在脚下,风很大,但老人的头发纹丝不动。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画面的方向——看着林渊。
“天命罗盘,择主而事。”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膜上,“罗盘认主,便是天道认可。天道认可之人,便是天命之人。”
画面闪了一下,换了。
还是那个老人,但背景变了。他在一间破旧的石室里,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碎骨头、破铜烂铁、干枯的药草。他在做东西,手指灵活得不像个老人,把那些破烂一样一样地拼起来,拼成一个圆盘的形状。
罗盘。
他在造罗盘。
“趋吉避凶,不过小道。”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命罗盘真正的用处,是让你看到——应该走哪条路。”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额头上也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是什么?
幻觉?还是罗盘里残留的记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闭上眼睛,再次看向识海。
罗盘还是那个罗盘,安安静静的。但那枚亮过的符文现在暗下去了,只是比周围的符文稍微新一些,像刚刻上去的。
林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趋吉避凶,不过小道。
真正的用处,是让你看到应该走哪条路。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罗盘之前给他指的方向,是“东方·百里·灵气异常聚集·疑似宗门选址”。它说的是“灵气异常聚集”,不是“宗门”。它告诉他那里有灵气,但没告诉他能不能用。
也许从一开始,它就在告诉他——这具身体有灵根?
不对。原主被检测过,没有灵根。清河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族,但测灵根这种基础的事情不会搞错。一个家族子弟有没有灵根,三岁就能测出来,板上钉钉的事。
除非……灵根能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渊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他翻遍了原主的记忆,确实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说灵根是不可改变的。只是“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没有人去质疑,也没有人去尝试。
他决定试试。
盘腿坐好,按照《聚气诀》里的方法,闭上眼睛,放松呼吸,试着去感应周围的灵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找什么“天地之精”,而是按照罗盘刚才那个符文给的感觉——那个漩涡一样的符文,一圈一圈地转,像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
他想象自己的丹田是一个漩涡。
一个很小很小的漩涡,缓慢地、平稳地旋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