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正心里也门儿清,可他心里自有一本账。
再过半个月,他得去县里、市里开会。 要是能在那些领导面前露露脸,那才好。 他一个镇上的供销社主任,别看天天守着摊子,底下能联系上的屯子可不少。 县里、市里缺肉, 他收购上来,那都是有业绩的。 可这光景, 说到底不只是屯子大小的问题,关键得看有没有人能打。 要是去年这个时候,他张罗一下,镇上十几个生产队加上屯子,这里头的猎人都能参与进来。 可如今呢,能拿得出手的猎人已近没几个了, 要么是下套子、下药的, 要么就是年纪大了的老猎户,打的猎物也没什么稀罕的, 不是狍子就是兔子、獾子啥的, 连个土豹子都没见着。 想想看,从过完年到这会儿,除去林东升大的,其他的值钱物件他一件都没收上来。 前几天, 林场和钢铁厂的两个场子同时找上他, 一句话就是肉不够,工人肚子里没油水,干活都慢了。 俩人直接赖着他薅了俩天羊毛,吃住还都让他管, 要是不管就要去上头投诉, 说他这个供销社主任不合格,连肉都收不上来。 张国正坐在炕上,越想越憋屈,又灌了一大口酒,辣的直哈气, 目光落在林东升身上,心里那念头转得越发活泛。 打猎还得是林东升, 人连东北虎都能杀,谁还能比得了? 借着酒劲,他放下酒碗,直了直身子,一拍炕桌: “兄弟呐,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啊?” 林东升面带笑容应着,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儿。 酒话不能信, 没准张国正明早起来,自己说过啥都忘干净了。 张国正道:“咱爷们儿不说别的,哥也不用你抓虎,你就给俺打野猪!” “半个月,能打多少,就给俺打多少!” “呵呵。” 林东升又笑了一声,慢悠悠道, “哥啊,这些个得看碰不碰得到。” “碰到了,打是没啥问题,” “只是你这有时间限制啊……要不然,你问问别人呢?” “俺不找别人,俺就找你!” 张国正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手指头点着炕桌, “你这家里房子也过火了,你还忙啥啊?” “这个吧……” 林东升有些累,打心底里不想再跟张国正掰扯这些没谱的事,当即笑着应道, “那行,咱先这么定着,成吧?” “不成!” 张国正这会儿虽然没到酩酊大醉,也处在一个半懂半不懂的状态, 他能觉出林东升在敷衍自己,于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补了一句, “兄弟,你打到野猪,哥给你高价!” “呵呵。” 林东升又赔了一声笑,顺势问, “能给我多少钱啊?” 张国正直直看着他,停顿了约莫有两秒,才一字一句开口,酒劲让他舌头打卷,但话却咬得极清楚: “咱不管大小,一斤野猪肉,俺给你六毛!” “多少?” 林东升那声儿一下拔高了半度,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都差点冒出光来。 “六毛!” 张国正伸出两根手指,正反给他比划着,这钱反正不用自己出,林东升能有动力打那就更好。 “不用你送供销社,你就把血放了就成。” “完事儿俺再找人来你家拉。” “连皮带毛的,都算钱!” “那行!” 林东升一改刚才那副推脱的姿态,直接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爽利地应下, “哥啊,今天也不早了,先在我这睡吧,” “等明天我上供销社找你,咱再唠唠这事儿。” “行!不过睡俺就不睡了,先回了。” 张国正摆摆手,站起身,脚底有点发飘,又叮嘱一句, “记得明天来找俺哈。” “行。” 林东升笑着点头。 张国正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拍林东升肩膀: “下回咱哥俩继续喝,” “你这酒量,是真好啊。” 他打了个酒嗝,又补了一句, “你那药酒,给俺留着点,下回来还喝!” “成,给你留着。” 林东升应着,把人送到院门口。 看着张国正那栽栽悠悠的背影上了货车,引擎发动,突突突地驶出院门,卷起一片黄土,这才转身进了屋。 屋里, 苏晚晴和张暖暖看到人走了,准备进屋收拾, 看着那堆没收起来的大团结,大眼瞪小眼。 六千多块的钞票, 就这么明晃晃摆了一炕桌, 谁看了都心头发紧。 张暖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点发飘: “……大嫂,” “爹……就这么轻松的,” “赚了六千多?”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嗯,是真的,都摆你面前了。” “我咋感觉像在做梦呢……”张暖暖喃喃道。 “你掐自己一下,不就知道了?” 苏晚晴半开玩笑道。 张暖暖还真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嘶嘶直吸气: “是真的!爹赚钱,这么容易的么?” 苏晚晴收敛了神色,认真道: “那是爹厉害,哪里容易了?” “你想,要是没打到猎物,能换来干货吗?” “最要紧的是张叔打通了市里卖货的渠道——没有这条渠道,这批货卖不出这么高的价格。” 她顿了一下, “这里面缺了哪一环,这钱都摆不到这炕桌上。” 张暖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怪不得爹会给张叔一成那么高的分红。” 正说着,门帘一挑, 林东升抱着还在玩铁皮青蛙的李小秋走了进来,看俩人对着钱发愣,笑问: “你们俩个,在说什么呢?” “复习得怎么样了?” 苏晚晴回过神来: “爹,在说你挣钱的事。” “复习资料,按您整理的题目在练习。” 林东升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有心了。” “学问这东西,多练几遍手就熟了,” ”你们安心备考,家里的事有我和老大他们撑着。” 苏晚晴眼眶微微发热,应了一声。 林东升把钱一沓沓收好,码进柜子里头,又想了想。 家里现在这钱可不少了,一 个半多的万元户了, 这还不算仓库里那些好东西。 看来得找个日子,把钱存到银行去,放在家里到底不安稳。 他正盘算着,院门口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林东升放下烟袋,走过去开门, 一看,呦呵~!” “是个老熟人啊,” 没错——张老头,那个给过他好几次消息的人。 林东升掏出烟,递了一根上去: “张叔,啥事啊?” “咋这个点来我这了?” 张老头接过烟,凑近些,压低声音: “东升,在家呢? “俺昨天上山砍条,看见一大帮猪!” “你猜多大帮?” “多少啊?” 林东升顺着他的话问。 张老头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到林东升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得有八、九十头!” “在哪儿啊?” 林东升闻言,心里一喜。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一群猪,八九十头,肯定是他上次见过一次的大猪群。 不过,数量好像比自己上次看到的还多。 这里头最大的那头大野猪,不知道有多大了。 本来他还想着进山去找那群野猪的踪迹,这回可好,有人指路了! 就听张老头接着道: “就在后头沟底那!” “俺看它们脚印顺着沟底进去了。” “啊!” 林东升一听,心里就有了数。 他让张老头在门口等着,转身进仓库提了条猪蹄出来,塞到张老头手里: “张叔,谢谢哈,这消息很及时。” “一点肉,别拒绝。” “那行,东升啊,那俺先回去了哈,你打猎小心点。” 张老头也不推辞,提着猪蹄,跟林东升道了别,一路往家走去。 林东升靠在门边,继续抽着烟,目光却早飘进了大山深处。 八九十头的大猪群,这可是头一回碰见这么大的阵仗。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 该怎么个打法。 野猪群一旦受惊,会疯了一样冲撞,八、九十头一起冲起来,那是要命的阵仗。 他得想个稳当的法子,不能硬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