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一点点褪去,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还有没走的张国正。 苏晚晴妯娌几个吃完,又回去盯着过秤记账,这会儿抱着账本走过来,递到林东升手上: “爹,全部过完秤了,木耳蘑菇都装车了,” “猴头菇按您说的没往外发,单独放到隔壁屋子锁好了。” 林东升翻开账本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一万零五百斤, 这段时间一家人进山忙活,加上喝屯子里的人换的。积攒的货着实不少。 他合上账本看向张国正: “正哥,剩下的,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张国正指尖反复捻着烟卷,脚不自觉蹭着地上的黄土,心里沉甸甸的,这份信任太重了,两车干货价值惊人, 林东升二话不说让他先拉走,连一分定金都不要。 他一拍胸脯: “兄弟,你放心!” “俺今晚就带着伙计连夜往市里赶,” “最迟明天下午,俺一定回来给你准信!” …… “行。” “路上多留心,夜里开车慢一点,” 别硬赶,安全第一。” 林东升叮嘱一句。 张国正点点头,不再多啰嗦,转身登上货车。 引擎再次突突响起来, 两辆货车缓缓驶离院子,黄土扬起,慢慢消失在土路拐弯处。 林东升站在门口望着车子走远,晚风掠过树梢,沙沙响。 忙整整一天,待客应酬耗光了力气, 加上喝了不少白酒,脑袋沉沉的,就想回屋躺炕歇着。 老丈人温国华喝得更上头, 脚步打飘, 张小翠半扶半架搀着他往偏屋走,温国华嘴里嘟嘟囔囔: “俺女婿……五套大院……这日子,屯里谁能比得上……” 李小秋玩累了, 窝在苏晚晴怀里睡得沉沉,小脸被热气烘得通红,小嘴轻轻抿着。 大黑趴在门槛,眼皮耷拉,尾巴偶尔懒洋洋扫一下地面。 林东升回到屋里,脱了外衣往炕沿一靠, 窗外天色慢慢往暗里沉,远处山林轮廓一点点模糊。 他闭着眼, 耳朵里还残留着方才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头。 …… 厨房里几个儿媳妇低声收拾碗筷, 七个儿子在院子里收拾桌椅板凳,低声说笑,声音轻轻飘进屋里。 “哥,你说咱爹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啊?” “张秋兰那老娘们儿瞎打听,俺看着都气。” 老六的声音传进来。 “爹哪能跟她一般见识。” 老大的声音沉稳, “赶紧收拾,早点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知道了知道了。”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他,只是没人看得透, 这个看着随和的守山人, 心里早已铺好了往后很长一段路的棋。 林东升歇了一会,起身走到里屋, 李小秋已经被放在炕上睡熟了,小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啥。 弯腰给闺女把额头上的碎发捋了捋。 李小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嘟囔着往他身边蹭: “爹……哥的新家……好……” “嗯,新家好。” 林东升放低声音, “睡吧,明天爹带你去后山摘花。” “好……” 小姑娘满足地应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林东升坐在炕沿,看着闺女熟睡的小脸,眼底那些算计和冷意慢慢散了,只剩下软乎乎的暖意。 他打拼这么多,攒下这份家业,说到底, 不就是为了老小有个安稳窝,日子能越过越敞亮么。 外头夜色彻底沉下来,星星缀在天上,屯子里的灯火一点点熄灭, 只有林家院子里, 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亮了很久。 …… 隔天下午,日头偏西,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斜光, 远处不知谁家圈里的牲口慢悠悠哞了一声, 拖得老长,又慢慢没了声, 四下里只剩风从树梢上掠过的沙沙响。 林东升搬了张矮板凳坐在院门口,一只手夹着烟, 脚边一窝刚睁眼的狗崽子。 那几团小毛球挤在暖和的草窝里,东倒西歪地拱来拱去,短尾巴还摇不利索,一抖一抖的。 大黑趴在旁边,粗尾巴懒懒地扫着地, 半眯着眼睛, 瞅着自己那窝崽子被主人逗得东倒西歪,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像是既认命又带着点得意。 它倒不拦着,只是偶尔睁开一只眼, 看看哪个崽子滚出窝了,再伸出舌头轻轻舔回去,把它拢回草窝里。 李小秋蹲在狗窝边,小手轻轻摸着一只黄毛狗崽的后背, 那狗崽被她摸得直哼哼,四条小腿还站不太稳, 歪歪扭扭往她手心里蹭,蹭得她手心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快长大,跟大黑一样能打猎!” “秋秋,别逗狠了,小狗崽还小,经不住闹。” 林东升抬手把她往后带了带。 “哦……窝晓得啦。” 李小秋乖乖应一声, 蹲着看, 眼睛却还直勾勾盯着那几只小狗崽, 又忍不住伸手去够, 被林东升轻轻按回手心。 她就顺势抓着林东升的拇指,仰着小脸问, “爹,小狗崽啥时候能撵兔子呀?” “得长几个月,先把牙换齐了。” 林东升随口应着,目光却顺着院墙外头那一片连绵的远山飘了过去。 今天他没进山。 老大几个,一大早就背着家伙往屁股沟那边转悠去了。 他让几个儿子自己走一趟, 不走远, 就在屁股沟附近, 既能活动筋骨,也算练练胆。 林东升心里盘算着,这几个小子也到了该自己摸爬滚打的时候了。 他不能一辈子把路都替他们趟平了,他只想挣够钱后,享受享受儿孙满堂的养老生活,媳妇啥的不指望了,也不像再娶。 老大是个能扛事的。 七个儿子,性子一个是一个,将来能不能顶住门户,还是个未知。 他正想着,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货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震得地皮都轻轻发颤,把树梢上那几只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咕咕叫着绕了一圈才落回去。 林东升耳朵一动,起身伸了个懒腰, 嘴角带起一点笑——没猜错的话,是张国正到了。 他慢悠悠走到院门口,还没抬手开门,一道大嗓门就劈头盖脸砸了进来: “兄弟!俺来了!” 门一开, 张国正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一路小跑过来,额角还挂着几颗汗珠, 袖口也蹭了点灰,大概是赶了一路没歇。 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整个一副捡了金元宝的架势。 “正哥,咋这么乐呵,货都出了?” 林东升侧身让开门,把人让进来,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暖暖,泡壶茶来,来客了。” “哎,来了!” 厨房里传来张暖暖的应声。 张国正没急着进里屋,先大步走到李小秋跟前,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只铁皮青蛙,往她面前一递,笑眯眯地说: “秋秋,给你玩的,张叔特意给你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