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青袍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像私塾里教书的先生。但剑尘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心头一凛——这老者走路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灵气都会微微震荡,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是徐长老。剑尘在入宗测试时见过,后来大比时他也曾出言提醒。
走在徐长老身后的,是另一个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梳,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走两步就仰头灌一口,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像个醉醺醺的老乞丐。但剑尘注意到,这老者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把剑,偶尔瞥过来时,剑尘竟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是秦长老。传功阁长老,金丹中期剑修,天玄宗“天罡剑”之一。剑尘没见过,但听过他的名字——外门弟子提起秦长老,都是一脸敬畏,说这老头脾气古怪,嗜酒如命,但一手“天罡剑诀”出神入化,曾一剑斩杀过筑基巅峰的魔修。
两个金丹长老同时出现在百草园,这阵仗,让整个园子的杂役都噤若寒蝉,躲得远远的。只有剑尘扶着石猛,站在原地,躬身行礼。
徐长老走到近前,看了石猛一眼,眉头微皱:“魔气蚀体,已侵至膝盖。洛冰的‘冰魄封魔’也只能封三日。老秦,你来看看。”
秦长老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走到石猛面前,蹲下身,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按在石猛左腿膝盖上方。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闭着眼,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滑动,像在摸一块玉。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醉意褪去三分,露出一丝凝重:“魔气已深入骨髓,再过两个时辰,就会侵入心脉。到时候别说净魔丹,就算元婴老祖来了也救不了。”
剑尘心一沉:“秦长老,可有办法?”
秦长老没理他,转头看向徐长老:“净魔丹你那有存货吗?”
徐长老摇头:“最后一炉三年前用完了。新的还没炼出来,缺一味主药‘天心莲’,内门药园那株还没成熟。”
“那就只能硬来了。”秦长老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剑尘说,“小子,把他扶到屋里,脱了上衣,平躺。老徐,你布个‘小清灵阵’,别让魔气扩散。洛丫头,你守在外面,方圆百丈,一只蚊子也别放进来。”
他说得很随意,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剑尘不敢怠慢,连忙扶着石猛进了自己那间木屋,让他平躺在床上,脱去上衣。石猛胸口和左腿膝盖以上的皮肤,已经隐隐泛出青黑色,像中毒。
徐长老走进屋,从袖中取出四面巴掌大小的杏黄旗,分置屋中四角,然后并指一点,四面小旗同时亮起柔和的黄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淡黄色的光罩,将整间屋子笼罩。光罩内,空气变得清新,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被彻底隔绝。
秦长老提着酒葫芦走进来,看了剑尘一眼:“你出去。”
剑尘犹豫了一下,看向石猛。石猛对他挤出一丝笑,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没事。”
剑尘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门外,洛冰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山峦,月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清冷如雪。
“秦长老能救他吗?”剑尘问。
“能。”洛冰头也不回,“但会很疼。洗筋伐髓,拔除魔气,就像用刀子刮骨头。他能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剑尘沉默。他看着紧闭的木门,手不自觉地握紧。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但越安静,他心里的弦绷得越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从午时到未时,从未时到申时。屋里依旧没有动静。剑尘站在门外,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裳,又被风吹干,留下白花花的盐渍。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长老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见汗,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他看了剑尘一眼,摆摆手:“进去吧。人活着,腿也保住了。不过三天内下不了床,得静养。”
剑尘心头一松,快步走进屋。屋里,徐长老正在收四面小旗,石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胸口和左腿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肉色,只是左腿膝盖以下还有些发青,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黑色。
“石猛?”剑尘轻声唤道。
石猛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剑尘,咧了咧嘴,声音虚弱:“剑尘……俺……俺没死……”
剑尘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嗯,没死。你好好休息,别说话。”
徐长老收好小旗,对秦长老说:“魔气拔除干净了,但经脉有些损伤,得养一阵子。我开个方子,让百草园配药,每日煎服,半月可愈。”
秦长老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提着空酒葫芦,又灌了一口,但葫芦里已经没酒了。他皱了皱眉,随手将葫芦别在腰间,看向剑尘:“小子,出来。我有话问你。”
剑尘跟着秦长老走出屋子,洛冰也转过身来。徐长老随后走出,将门带上。
秦长老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
剑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秦长老上下打量他,目光像两把刷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剑尘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胸口金光微微躁动,但被他强行压下。
“你叫剑尘?”秦长老开口。
“是。”
“百草园杂役,大比闯入百强,十七连胜。用的是自创的‘锻铁剑法’。”秦长老如数家珍,显然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情况,“说说吧,后山那个魔窟,你是怎么发现的?又是怎么进去的?”
剑尘定了定神,从发现异常气息开始,到遇见孙平,到追踪进山坳,发现洞口、符号、丹草阁令牌、断裂锁链,以及被黑气侵蚀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连自己体内金光能暂时驱散魔气的事也说了——在金丹长老面前,这点小秘密恐怕瞒不住,不如主动坦白。
秦长老听完,没说话,只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徐长老则眉头紧皱:“丹草阁令牌……钱有才果然有问题。老秦,当年那封印是你我联手布下的,这些年一直是刑律殿和丹草阁共同监管。现在看来,丹草阁那边,不止是监管不力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