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铁木成了剑尘每日的必修课。
洛冰的命令传到周执事那里时,这位微胖的执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咂咂嘴,摇头嘀咕:“这哪儿是修炼,这是要命啊……”但他不敢违逆洛冰的意思,只能照办。于是从那天起,剑尘的工量减半,每天多出两个时辰,一个时辰练剑,一个时辰劈柴。
不是普通柴火,是铁木。百草园西边那座断崖上砍下来的铁木,一根根碗口粗,三尺长,坚硬如铁。每天二十根,雷打不动。
剑尘没抱怨。他甚至有些感激洛冰——虽然这修炼方式近乎残酷,但至少光明正大,不用再担心赵德昌找茬。而且劈铁木,确实让他的控力更精进了。
最初三天,他需要用十三四刀才能劈开一根铁木,每一刀都要先观察纹理,找准薄弱处,顺着纹理下刀,用上“透劲”。到第七天,这个数字降到了十刀。现在,第十三天,他已经能控制在八刀以内。
每一刀下去,柴刀嵌入铁木的深度都在增加。每一刀撬开木块,切口都更平滑。他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厚茧,虎口的血泡结了痂,痂掉了又磨破,最后变成坚硬的老皮。手臂的线条变得清晰,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精瘦、紧绷、像钢丝拧成的绳。
但真正进步的,是对力量的掌控。
他现在能清楚地感知到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腿、腰、背、肩、肘、腕,最后传到刀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像铁匠熟悉锤子的重量、铁坯的温度一样,他熟悉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腱。什么时候该绷紧,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爆发,什么时候该收敛,了然于心。
吴伯偶尔会来看他劈柴,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看。有一次剑尘劈完一根铁木,八刀,切口平滑如镜,吴伯弯腰捡起一块木块,用手指摸了摸断面,点点头:“劲透七分,留三分。再练。”
剑尘记住了。劲透七分,留三分。这是打铁时“收力”的技巧——锤子落下,不能死力砸实,要留三分回旋余地,这样铁坯才不会开裂,锤子也更有余力接下一锤。
应用到劈柴上,就是每一刀都要留力,不能竭尽全力。留的这三分力,既是保护自己不被反震所伤,也是为了下一刀能更快衔接。
这很难。比用尽全力劈一刀难得多。就像让你端着一碗水走路,不能洒出来,还要走得稳,走得快。
但剑尘乐在其中。他喜欢这种精确控制的感觉,喜欢看着铁木在自己的刀下一点点裂开,喜欢那种“劲透七分,留三分”的微妙平衡。这让他想起父亲打铁时,锤子落下那一瞬间手腕的翻转——不是蛮力,是巧劲。
这天下午,剑尘刚劈完第十根铁木,正擦汗休息,石猛来了。
他是从矿场过来的,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篓,满脸尘土,但眼睛很亮。看见剑尘在劈柴,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嘿!剑尘!你真在这儿!”
剑尘也笑了。石猛是他在百草园唯一的朋友——如果算上吴伯的话。这憨厚少年每隔七八天就会来找他一次,有时带点矿场的特产,有时只是来说说话。百草园和矿场虽然同属杂役院,但相隔二十多里山路,石猛每次来都要走上两个时辰。
“你怎么来了?”剑尘放下柴刀,迎上去。
“送药!”石猛把药篓放下,里面装着几株还带着泥土的草药,“俺们矿场那边有个老矿工,挖矿时被石头砸了腿,伤口溃烂,急需‘止血藤’。矿场的医庐说缺这味药,周执事就派俺来百草园取。俺一听,这不是正好来看你嘛!”
剑尘看了看药篓里的止血藤,确实新鲜,根须完整,是上品。百草园以种植灵草为主,但也会收购一些野生药材,矿场那边偶尔会送来一些。
“刘疤脸没为难你吧?”剑尘问。他知道石猛在矿场过得不容易,刘疤脸因为剑尘的事,没少刁难他。
“没,俺现在可是矿场的红人!”石猛挺起胸膛,一脸得意,“你教俺的那个‘找纹理’的法子,俺用上了,现在一天能挖两百多斤矿,超额完成!刘疤脸想找茬都没处找!”
剑尘替他高兴。两人坐在柴堆旁,石猛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分给剑尘一个,自己啃着另一个,含糊不清地说着矿场的趣事——谁谁谁挖到一块罕见的赤铁矿石,被奖励了五块灵石;谁谁谁偷懒被刘疤脸抓个正着,罚去洗茅厕;还有那个瘦高个杂役,据说因为办事不力,被赵德昌骂得狗血淋头……
“赵德昌?”剑尘眉头微皱。
“对啊,就那个外务殿的执事,之前刁难你的那个。”石猛压低声音,“俺听人说,他最近常往内门跑,好像抱上了什么大腿。刘疤脸现在可神气了,天天吹嘘说赵执事要升迁了,到时候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剑尘默默听着,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赵德昌抱上内门大腿,这对他、对石猛,都不是好事。
“对了,”石猛忽然想起什么,“周执事让俺顺便去‘断魂崖’采几株‘七星草’,说炼丹房急用。你知道断魂崖在哪儿不?”
剑尘脸色一变:“断魂崖?那是百草园禁地,有妖兽出没!”
“俺知道。”石猛挠挠头,“但周执事说,断魂崖外围的七星草品质最好,让俺小心点,就在外围采,别往里走。采一株给三块灵石呢!够俺妹妹扯两块花布了!”
剑尘看着他兴奋的脸,心里那丝不安更浓了。断魂崖是百草园西边的一座孤峰,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常年瘴气弥漫,据说有一级妖兽‘铁背苍狼’出没。虽然只是最弱的一级妖兽,但对未入炼气的杂役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
周执事为什么要派石猛去?百草园那么多杂役,为什么偏偏让矿场来的石猛去?
“你别去。”剑尘按住石猛的肩膀,“七星草我这儿有存货,你先拿回去交差。”
“那怎么行!”石猛瞪眼,“周执事说了,必须新鲜采摘的,带露水的!你那存货都晒干了,药效不够!”
“我可以现在去采。”剑尘站起身,“我对百草园熟,知道哪儿有七星草。”
“得了吧!”石猛把他按回柴堆,“你每天劈柴练剑就够累了,俺哪能再让你替俺跑腿?放心,俺就在外围转转,看见妖兽俺就跑,绝不往里走!”
他说得轻松,但剑尘知道,断魂崖那种地方,一旦遇上妖兽,跑不跑得掉,不是由人决定的。
但石猛执意要去。他憨厚,但不傻,知道剑尘担心他,拍着胸脯保证:“俺命硬着呢!在矿场塌方都埋不死,还能让几头畜生叼了去?你就安心劈你的柴,等俺回来,请你吃烤山鸡!”
说完,他背上药篓,哼着小调走了。剑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药田尽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想起赵德昌阴鸷的眼神,想起刘疤脸谄媚的嘴脸,想起周执事那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石猛去断魂崖,真的是巧合吗?
胸口金光忽然跳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警兆。
剑尘猛地站起,抓起柴刀,追了出去。
百草园西边是一片茂密的原始山林,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石猛脚程快,剑尘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追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崎岖的山路往断魂崖方向走。
“你怎么跟来了?”石猛回头看见剑尘,又感动又着急,“快回去!断魂崖危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怎么跟你交代!”
“我跟你一起去。”剑尘声音平静,“多个人,多个照应。”
石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剑尘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山路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腐叶和某种野兽体味的混合。剑尘握紧柴刀,胸口金光缓缓流转,感知放到了最大。
他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泥土里虫蚁爬行的窸窣声,能“感觉”到百米外一只山雀扑棱翅膀的微弱震动。这是劈柴练剑带来的副产品——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敏锐得惊人。
忽然,他脚步一顿。
“怎么了?”石猛警觉地停下。
剑尘没说话,侧耳倾听。风从西边吹来,带来断魂崖方向的声音。除了风声、树声、鸟声,还有……低沉的、压抑的兽吼,以及……微弱的、急促的喘息声。
有人!在战斗!
“快走!”剑尘低喝一声,率先朝声音方向冲去。石猛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