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瘦高个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劈不完,还有鞭子等着你。”
剑尘点点头,走到铁木堆前。铁木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如铁,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同体积的石头还重。他拿起一根,竖在地上,举起柴刀,试了试手感。
柴刀很钝,刀刃崩了几个口子。铁木很硬,表面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但他没犹豫,深吸一口气,摆出劈砍的姿势——不是胡乱劈,而是练剑时“劈”的姿势。腰背发力,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腰胯传递,到手臂,到手腕,最后凝聚在刀锋。
砍。
“铛!”
柴刀砍在铁木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剑尘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铁木纹丝不动,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瘦高个嗤笑一声,找了块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摆明了要看笑话。
剑尘没理会。他盯着铁木,盯着柴刀崩口的位置,脑海里闪过父亲打铁的画面——烧红的铁坯,坚硬的铁锤,一锤下去,火星四溅。父亲说,打铁不是硬碰硬,是顺势而为。铁坯哪里软,哪里硬,纹理怎么走,锤子就怎么落。
铁木也有纹理。他蹲下身,仔细看。铁木表面光滑,但仔细看,能看见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但更密,更硬。
他伸手抚摸那些纹路,胸口金光微微跳动,传递来一种模糊的感知——哪里致密,哪里疏松,哪里有天然的薄弱点。
找到了。
剑尘再次举起柴刀,这一次,他没再硬劈,而是调整角度,让刀锋顺着纹路的走向,斜斜砍下。
“嚓。”
一声轻响,柴刀嵌入铁木半寸。虽然依旧艰难,但比刚才好多了。剑尘手腕发力,一撬,一块巴掌大的木块应声而落,切口平滑。
瘦高个的笑容僵在脸上。
剑尘没停。他找到了窍门,接下来就是重复。每根铁木的纹理略有不同,他要先观察,找到最薄弱处,然后顺着纹理下刀。柴刀很钝,但没关系,他用的是“透劲”——力量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顺着刀锋透进去,从内部破坏铁木的结构。
一开始很慢,一根铁木要劈十几刀才能劈开。但渐渐地,他掌握了节奏。观察,下刀,撬开,再观察……像在矿场挖矿,像在药田除草,像在月光下刺石子。只不过对象换成了铁木,工具换成了柴刀。
胸口金光在缓缓流转,温养着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的手臂和虎口。每劈开一根铁木,金光就活跃一分,仿佛这种极致的、精细的力量控制,让它很“满意”。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柴房外传来收工的钟声,杂役们三三两两去吃饭,有人路过柴房,看见剑尘在劈铁木,都露出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瘦高个早就坐不住了,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天色,又看看地上越来越少的铁木,脸色越来越难看。
剑尘浑然不觉。他全身心沉浸在劈柴里,不,不是劈柴,是练剑。每一刀,都是“劈”的练习;每一次观察纹理,都是“眼”的锻炼;每一次力量透入,都是“透劲”的打磨。柴刀在他手里,不再是柴刀,而是一柄重剑,一柄需要极致控制才能发挥威力的拙剑。
当夕阳将柴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时,最后一根铁木被劈开。
三百根铁木,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每一块都巴掌大小,切口平滑。剑尘放下柴刀,掌心虎口已经磨出血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铁。
他走到瘦高个面前,声音平静:“劈完了。”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那堆柴块,又看看剑尘那双磨出血泡的手,最后看了看西沉的太阳,脸色铁青。
“你……你等着!”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跑了,大概是去报告赵德昌。
剑尘没理他,走到柴房外的水缸边,舀水洗手。血泡破了,混着汗水,刺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仔细地洗掉手上的木屑和血污,然后从怀里掏出吴伯给的伤药——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清凉瞬间压住了刺痛。
他回到柴房,捡起那把崩了口的柴刀,仔细端详。刀身布满裂痕,刀刃崩了好几处,但握柄处被他的血浸透,反而有种异样的光滑。
“老朋友,”他轻声说,“今天辛苦你了。”
柴刀自然不会回答,只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远处,竹楼三层的窗户后,洛冰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透劲入门,控力入微。”她轻声自语,“铁木三百根,日落前劈完。赵德昌,你这刁难,倒是成全了他。”
身后,吴伯佝偻着背,慢悠悠道:“铁木纹理,非炼气三层以上不可察。他能看见,靠的不是眼力。”
“是那烙印。”洛冰淡淡道,“徐长老说得没错,那东西虽被封印,但本能尚在,对金石木属之物有天然感知。赵德昌若知道,怕是要气吐血。”
“赵德昌不足虑。”吴伯抬起眼皮,“他背后那人,才麻烦。”
洛冰沉默片刻,冰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那里,剑尘正拖着疲惫却挺直的背影,走向灶房的方向。
“内门那些龌龊,我懒得管。”她声音转冷,“但既然人在我百草园,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传话给周胖子,从明天起,剑尘的工量减半,每日多给一个时辰练剑。”
吴伯躬身:“是。”
“还有,”洛冰顿了顿,“那批铁木,让剑尘继续劈。不是处罚,是修炼。告诉他,什么时候能一刀劈开铁木,不留毛刺,什么时候停。”
吴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您这是要把他往死里练啊。”
“玉不琢,不成器。”洛冰转身,走向内室,“铁不炼,不成钢。他既然选了这条最难的路,我就帮他烧最旺的火,下最重的锤。”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山脊,百草园笼罩在暮色里。
柴房中,那把崩了口的柴刀静静躺在角落,刀刃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泛着冷硬的、不屈的光。
像某种预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