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的日子,像山涧的水,平静而缓慢地流淌。
剑尘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寅时起床练剑,辰时上工照料青霖草,午时休息时刺石子,酉时下工后继续练剑到深夜。竹剑换到第八根,掌心的老茧硬得像铁,手臂挥动时能听见筋肉拉伸的轻微嗡鸣。
胸口金光也愈发驯服。它不再只是被动地随剑招流转,而是开始主动呼应。当剑尘心念集中、剑意凝聚时,金光会自发涌向手臂,让竹剑更快、更稳、更准。那种感觉,像铁匠在关键时刻鼓足风箱,让炉火更旺,锤头更沉。
吴伯偶尔会来看他刺石子,依旧很少说话,但点头的次数多了。有一次,剑尘连续刺中十颗芝麻大的石子,吴伯蹲下身,捡起一颗被剑尖点成两半的石子,对着阳光看了看,说了两个字:
“透劲。”
剑尘不解。
“你的剑,点中石子,石子裂开,这是明劲。”吴伯把石子递给他,“但裂口平滑,没有碎渣,这说明力道全部透进去了,一丝没浪费。这就是透劲。”
他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道:“打铁的时候,一锤下去,铁坯变形,火星四溅,那是明劲。但高手打铁,锤落无声,铁坯却从内而外均匀变形,那是暗劲。你现在练的,就是暗劲的雏形。”
剑尘握着那颗裂成两半的石子,若有所思。暗劲,透劲……父亲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真正的好铁匠,一锤下去,力量要透进铁坯三尺,不能浮在表面。
从那以后,他练剑时多了一个目标:不仅要刺中,还要“透”。剑尖触物,力量不能停在表面,要透进去,像钉子钉进木头,像锤子砸进烧红的铁。
这很难。比单纯刺中难十倍。他需要更精细的力量控制,更集中的心念,更圆润的发力。但他乐在其中。每一次失败,竹剑偏了,石子碎了,力量散了,都像铁匠打坏了一块铁坯,惋惜,但不气馁。收拾心情,再来。
直到赵德昌来百草园巡查。
那天是月末,按例外务殿执事要巡查各杂役院,核对产出,考核杂役。赵德昌带着两个随从,一大早就到了百草园。周执事迎上去,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警惕。
剑尘正在青霖圃除草。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锄,小心翼翼地把一株青霖草根部的杂草除掉,动作轻得像在刺绣。吴伯说过,青霖草根须脆弱,除草时不能伤到根,否则影响药效。
他没注意巡查的队伍,直到阴影笼罩下来。
“你就是剑尘?”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剑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执事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都是炼气三四层的修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剑尘站起身,躬身:“弟子剑尘,见过赵执事。”
赵德昌没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他身后的青霖圃,忽然笑了:“听说你矿场表现不错,洛师姐特意把你调到百草园养病。怎么,病养好了,就只会蹲在这儿拔草?”
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剑尘垂着眼:“弟子愚钝,只懂得些粗浅活计。”
“粗浅?”赵德昌笑容不变,指着青霖圃,“这一圃青霖草,三年一熟,每株价值十块下品灵石。你拔草时若伤了一株根须,药效减半,价值便只剩五块。若是死了,十块灵石就打水漂。这活计,粗浅?”
剑尘没接话。他知道赵德昌是来找茬的,多说多错。
“周胖子。”赵德昌转向周执事,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百草园的规矩,杂役犯错,如何处罚?”
周执事额角见汗:“按例……扣当月工钱,情节严重者,鞭刑。”
“那你看他,”赵德昌指着剑尘,“拔草时心不在焉,眼神飘忽,若是伤了药草,算不算情节严重?”
周执事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剑尘拔草时专注得像在雕玉,哪来的心不在焉?可赵德昌是外务殿执事,管着所有杂役院的物资调配和人员考核,他一个小小的百草园执事,得罪不起。
剑尘依旧垂着眼,但握着小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不过嘛,”赵德昌话锋一转,“念你是初犯,本执事也不是不近人情。这样,你去柴房,把后山运来的那批‘铁木’劈了,劈不完,不准吃饭。”
柴房在百草园最西头,是堆放杂物和柴火的地方。所谓“铁木”,是一种长在悬崖上的硬木,木质坚如铁石,凡铁难伤,通常要用特制的斧头、灌注灵力才能劈开。杂役院的柴刀劈铁木,就像用指甲去掐铁块,纯属刁难。
周执事脸色变了:“赵执事,铁木那是给炼丹房备的,要炼气三层以上的弟子用灵力斧才能劈开,他一个未入炼气的杂役……”
“所以才叫处罚。”赵德昌打断他,笑容转冷,“怎么,周执事对我的处置有意见?”
周执事喉结滚动,最终低下头:“不敢。”
赵德昌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剑尘:“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剑尘放下小锄,躬身:“是。”
他没争辩,没反抗,甚至没多看赵德昌一眼,转身朝柴房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德昌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鸷。旁边一个随从低声问:“执事,那铁木……”
“让他劈。”赵德昌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劈不开,就是怠工,按规鞭刑。劈开了……哼,铁木反震之力,足以震碎他未入炼气的经脉。不管怎样,他都别想在百草园待下去。”
“可洛师姐那边……”
“洛冰?”赵德昌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百草园也是杂役院,归外务殿管。我按规处置,她能说什么?”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剑尘走到柴房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是个瘦高个的杂役,吊梢眼,嘴角有颗黑痣,正抱着一捆柴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剑尘是吧?赵执事吩咐了,这批铁木,今天日落前劈完。”瘦高个指了指柴房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铁木,“一共三百根,每根三尺长,碗口粗。劈成巴掌大的柴块,不能大,不能小。哦对了,柴刀在这儿,你自己挑。”
地上扔着三把柴刀,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刀刃厚钝,木柄粗糙,别说劈铁木,劈普通硬木都费劲。
剑尘没说话,走过去捡起一把柴刀,掂了掂。很沉,刀身有细微的裂痕,显然是故意挑的残次品。他抬头看向瘦高个:“劈不完,不准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