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和黑石矿场,是两个世界。
走进谷口,潮湿阴冷的矿洞气息被彻底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青翠、扑鼻药香,以及那股浸润在每一寸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灵气。梯田从山脚层层叠叠蔓延到半山腰,种着剑尘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有的叶如翡翠,有的花似火焰,有的藤蔓上结着晶莹剔透的浆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谷地中央有几排整齐的木屋,白墙黑瓦,屋前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几个杂役模样的少年正拿着竹耙翻晒。更远处,靠近山泉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三层竹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风一过,叮咚作响。
带路的胎记汉子把剑尘领到竹楼前,朝里面喊了声:“周执事,新来的杂役到了。”
竹楼里走出个微胖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皮白净,手里拿着本账簿,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了剑尘几眼:“丁未七三二,剑尘?”
“是。”剑尘躬身。
“洛师姐交代过了,你湿寒未清,不宜劳累,先跟着老吴打理‘青霖圃’。”周执事声音和缓,没什么架子,“每日辰时上工,午时歇息一个时辰,酉时下工。活计不重,除草、浇水、捉虫,看着点别让山雀糟蹋了药苗就成。具体规矩,老吴会教你。”
说完,他递过来一套新的杂役服——依旧是粗布,但比矿场那套干净厚实,还有双新草鞋,一顶遮阳的斗笠。
“去屋里换了吧,这身矿场的衣裳,味儿冲。”周执事摆摆手,又埋头看他的账簿去了。
剑尘道了谢,跟着胎记汉子去了一间空着的木屋。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有床,有桌椅,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木柜。比起矿场那阴暗潮湿、渗水漏风的石洞,这里简直是天堂。
换好衣服,胎记汉子领着他往谷地东边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杂役,都好奇地打量他,但眼神里少了矿场那种麻木和算计,多了些平和。有人甚至朝他点头微笑。
“百草园不比矿场,这里讲究细水长流,把药苗伺候好了,比多挖几斤矿值钱。”胎记汉子边走边说,“老吴是老人,在园子里待了三十年了,性子慢,但手把手教你,好好学。”
青霖圃在谷地最东头,靠着山壁,是一块半亩大小的药田,用竹篱笆围着。田里种着一种半尺高的草药,叶片细长,呈淡青色,叶脉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远远看去像一片青色的薄雾。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给一株药苗松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张布满皱纹、但眼神温和的脸。
“吴伯,新人,剑尘,洛师姐安排来跟您学。”胎记汉子简单交代一句,转身走了。
吴伯眯着眼看了剑尘一会儿,点点头:“过来,先认认草。”
剑尘走过去,蹲在田埂另一边。吴伯指着一株药苗:“这是‘青霖草’,三年生,喜阴,怕涝,叶片上的银线越亮,品相越好。看见没,这株叶尖有点发黄,是根上长虫了。”
他拨开泥土,果然,几条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虫正啃食着草根。吴伯用两根手指拈起虫子,扔进随身的小竹篓里:“这是‘蚀根蛆’,专吃青霖草的根。捉虫要轻,不能伤了根须。浇水要透,但不能积水,看见叶子耷拉了再浇。除草要用小锄,离根三寸下锄,不能深……”
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要点都反复强调。剑尘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这些活计,比挖矿精细得多,但也静得多。没有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没有扑面而来的尘土,只有山风吹过药田的沙沙声,远处泉水的叮咚声,偶尔几声鸟鸣。
胸口那点金光,在这样的环境里,似乎也安静下来,像吃饱了的猫,懒洋洋地窝着,缓缓流转。
下午,剑尘跟着吴伯给青霖草浇水。水是从山泉引来的,用竹管接到田边一个石槽里,再用木瓢一株一株地浇。浇了十几株,吴伯忽然问:“你身上有伤?”
剑尘一愣。
“湿寒入骨,筋肉劳损,气血倒是旺,但流转不畅。”吴伯一边浇水,一边慢悠悠地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过经脉,又没好好温养,落下了暗伤。”
剑尘心头微震。这吴伯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老杂役,眼力却毒辣至此。
“以前练过武?”吴伯又问。
“家父是铁匠,学过些粗浅把式。”
“铁匠……难怪。”吴伯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百草园灵气比矿场足,你每日做完活计,可以试着静坐吐纳,虽无功法,但灵气温养,对恢复暗伤有好处。”
剑尘郑重道谢。他知道,这是吴伯在点他。没有功法,无法主动吸收灵气,但身处灵气充沛之地,身体本能地会吸纳一丝一缕,天长日久,确有温养之效。
接下来的几天,剑尘的日子规律而平静。辰时上工,照料青霖草;午时休息,他就着山泉吃两个杂粮馒头;下午继续干活,偶尔吴伯会教他辨认其他草药,讲讲习性。酉时下工后,他回到木屋,按照吴伯说的,盘膝静坐,尝试感受周围无处不在的灵气。
很艰难。灵气像调皮的风,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抓不住,引不来。胸口金光倒是对灵气很敏感,每次他静坐时,金光都会微微雀跃,像饿久了的人闻到饭香。可它只会自己吞吐灵气,一丝丝温养剑尘的身体,却不懂如何引导剑尘主动吸收。
七天后的傍晚,剑尘刚静坐完,周执事忽然找上门,手里拿着本薄薄的、线装的小册子。
“洛师姐交代,让你去‘藏简阁’一楼,挑一本基础功法。”周执事把小册子递给他,“这是《百草园杂役守则》和《基础功法择要》,你先看看,明日我带你去。”
剑尘接过册子,手有些抖。基础功法!杂役弟子劳作三年方可获传,这是铁律。他才来七天,洛冰竟然破例了?
“别高兴太早。”周执事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藏简阁一楼放的,都是最粗浅的入门功法,给杂役弟子打基础用的。真正的修炼法门,在二楼以上,那是外门弟子才能接触的。你就算拿到功法,以你的资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杂灵根,拿了也是白拿。
剑尘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册子。白拿?总比没有强。父亲说过,有锤子不用和没锤子,是两回事。
当晚,他借着窗外月光,把那本《基础功法择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册子很薄,总共十几页,介绍了七八种最基础的入门功法:《长青诀》,木属性,擅长疗伤养生;《厚土诀》,土属性,侧重防御稳固;《锐金诀》,金属性,锋芒锐利……每一种都有简单说明,适合什么灵根,修炼后有何特点。
剑尘的目光,最终停在最后一页。
《清风剑法》。
不是修炼功法,是剑法。严格来说,是剑法入门的基础招式合集,只有十二式,配着简陋的人形图谱和几句口诀。册子上说,此法不挑灵根,重在练习招式,打磨身体,为日后修炼剑道打基础。但因为无法直接提升修为,在杂役弟子中几乎无人问津——大家缺的是提升修为的功法,谁有闲心去练不能涨修为的剑招?
但剑尘心动了。
剑。
父亲留下的柴刀是刀,但刀与剑,终究不同。刀重势,剑重巧。刀如铁锤,大开大合;剑如铁针,精准迅疾。可它们都是铁,都要锻打,都要淬火,都要有那股子一往无前的锋锐。
更重要的是,他胸口那点金光,在看见“剑”字时,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一种……共鸣。
第二天一早,周执事领着剑尘去了藏简阁。那是座三层小楼,坐落在百草园深处,被一片竹林环绕,清幽寂静。一楼大门敞开,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竹简、兽皮卷和线装书。几个杂役弟子正在书架间穿梭,寻找自己需要的功法。
“自己挑,限时一炷香。挑好了来我这里登记,原本不可带走,只能誊抄副本。”周执事指了指门口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根燃着的线香,然后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剑尘走进书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他按照《择要》上的分类,很快找到了摆放剑法秘籍的区域——只有可怜兮兮的一小格,几十本册子,大多残缺不全。
他一本本翻看。《基础剑招十二式》、《劈砍刺撩入门》、《剑术初解》……名字一个比一个朴实,内容也大同小异,都是最基础的招式讲解,配着歪歪扭扭的图谱。
最后,他在最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清风剑法》。
册子很薄,封面是泛黄的牛皮纸,上面用墨笔写着“清风剑法”四个字,字迹工整,但边缘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总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