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特别大。
浓白的雾气从卧牛岭漫下来,淹了田地,淹了房檐,青石村在雾里只剩些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往常这个时候,鸡鸣犬吠该起了,可今日村里却出奇地静,静得只能听见雾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
剑尘醒来时,胸口那点光还温温地亮着。
他一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支离破碎的剑影和火光。此刻天光大亮,那截断剑还紧紧攥在手里,冰凉坚硬。他坐起身,仔细“看”向胸口——这一次不用闭眼,只要心念稍动,就能感知到那柄金色小剑的轮廓,比昨夜清晰了些,剑身上的纹路依稀可辨。
“尘子。”剑铁山在门外敲门,“起了。”
声音很沉。
剑尘忙将断剑藏好,披衣开门。剑铁山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那把旧柴刀,正用磨石细细打磨刀刃。磨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
“爹?”
“去烧水。”剑铁山头也不抬,“多烧些,灌满水缸。柴也劈好,堆在灶边。”
剑尘应了,去院中水井打水。井绳湿漉漉的,辘轳发出“吱呀”的呻吟。他提上水桶时,无意中一瞥,看见院墙外的雾里,隐约站着个人影。
灰衣服,斗笠。
他手一抖,水桶差点掉回井里。
那人影没动,就那样静静立在浓雾中,看不清脸。剑尘强作镇定,提了水快步回屋,关门前又看了一眼——雾更浓了,人影已经不见,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爹,外面……”
“看见了。”剑铁山已经磨好刀,正用布擦拭刀刃,“该来的总会来。你去做事,别出门。”
剑尘心神不宁地生火烧水,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胸口那点光时明时暗,像是在呼应某种节奏。他把水一瓢瓢舀进大锅,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约莫辰时,雾才散了些。
村里渐渐有了人声,但比往日稀疏。王猎户背着弓从门前匆匆走过,看见剑铁山在铺子里打铁,停了脚步,压低声音:“铁山兄弟,村口来了三个人。”
锤声顿了顿。
“什么样?”
“都骑着马,穿着锦缎衣裳,为首的是个白面中年人,腰上挂着剑。”王猎户舔了舔嘴唇,“说是从州城来的采药商,路过咱们村歇脚,想讨碗水喝。”
“采药商骑这么好的马?”剑铁山放下锤子。
“我也觉得怪。可村长已经迎进家里了。”
剑铁山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你回吧,今日别进山。”
王猎户点点头,快步走了。剑尘从灶间探出头,看见父亲走到铺子门口,望着村西村长家的方向,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绷得很紧。
“尘子。”剑铁山忽然回头,“你去地窖,把靠西墙那口箱子搬出来。”
“现在?”
“现在。”
剑尘钻进后院的地窖。地窖不大,堆着些过冬的菜和杂物,西墙根果然有口半人高的木箱,落满了灰。他费劲地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是刀。
整整一排,七八把,样式各异,有长有短,都用油布仔细裹着。剑尘掀开最上面一块油布,露出底下暗沉的刀身——是熟铁打的,锻纹细密,和他枕边那把柴刀一模一样,只是更厚、更重,开了刃的锋口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爷爷。村里老人说过,剑尘的爷爷年轻时走过镖,后来在青石村落户,开了这间铁匠铺。可一个走过镖的铁匠,为什么要打这么多刀?还藏在地窖里?
“拿上来。”剑铁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剑尘抱起其中一把短刀,爬出地窖。父亲接过刀,抽刀出鞘,指尖抚过刀刃,眼神有些复杂。
“你爷爷打的。”他说,“他说,铁匠打铁,不光是打锄头镰刀,也得打能护着东西的家伙。”
“可咱们村里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剑铁山收刀入鞘,把刀塞进剑尘手里,“拿着。别让人看见。”
剑尘握着刀柄,入手沉甸甸的。胸口的金光忽然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向刀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体内每一道锻纹的走向,每一处铁质的疏密。
“他们来了。”剑铁山忽然低声说。
村道上传来马蹄声。
剑尘从门缝往外看。三匹高头大马踏着青石板路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穿着靛蓝锦缎长衫,腰间果然悬着剑,剑鞘上镶着颗绿莹莹的石头。后面跟着两人,一高一矮,都穿着劲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两旁屋舍。
三人在铁匠铺前勒马。
“这位大哥。”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脸上带笑,“打听一下,村里可有客栈?”
剑铁山走到门口,手上还沾着煤灰:“小地方,没客栈。几位要歇脚,村长家院子宽敞。”
“多谢。”中年人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剑铁山,落在铺子里,“手艺不错。这锄头的弧度,刚好入土不深不浅。”
剑尘心里一紧——那人看的是他早上打的一把新锄头,还放在砧台上没来得及收。
“混口饭吃。”剑铁山侧了侧身,挡住对方视线。
中年人笑了笑,没再多说,驱马继续往前。后面那个矮个子经过时,却忽然抽了抽鼻子,像在嗅什么,眼睛往剑尘藏身的门后瞥了一眼。
剑尘屏住呼吸。
等马蹄声远去,剑铁山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不是采药商。”他低声说,“骑的是军马,蹄铁是北地边军的制式。腰上挂的那把剑,剑柄缠绳的手法叫‘九缠蛟’,是沧州卫家剑庄独门的活计。”
“那他们是……”
“不知道。”剑铁山摇头,“但肯定不是路过歇脚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