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铁匠铺时,剑尘睁着眼躺在床上。
他一夜没睡踏实。胸口那点微光时隐时现,像夏夜的萤火,明明灭灭地勾着人的心神。每次快要沉入梦境,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细细地游走,温温的,痒痒的,让他不得不醒过来确认——那截断剑还藏在床底,父亲房里的鼾声也还规律。
可那光是真的。
天蒙蒙亮,剑尘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床底摸出那截断剑。锈迹在晨光中显得更暗了些,那些奇异的纹路倒像是淡了,不凑到眼前几乎看不出来。他尝试着像昨晚那样凝神去“看”——什么也没有。胸口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难道真是梦?
“愣着做什么?”剑铁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生火。”
剑尘慌忙把断剑塞回原处,应了声,趿着鞋跑去灶间。炉膛里的灰还带着余温,他塞进几把干草,鼓起腮帮子吹,火星溅起来,火光“呼”地照亮他还有些稚气的脸。
铁匠的一天开始了。
风箱声,锤击声,铁与火的碰撞声。剑尘像往常一样打下手,递工具,拉小风箱,可心思总忍不住往胸口飘。有几次他试着在抡锤时集中精神,想再“看”见那点光,可除了累出一身汗,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真是错觉?
中午,王猎户来了铺子,肩上扛着只瘸腿的狐狸。
“铁山兄弟,给看看这夹子。”王猎户把个兽夹放在砧台上,那夹子的一根齿弯了,“昨儿夜里下的套,今早去看,好家伙,这畜牲生生把铁齿掰弯了逃了。我顺着血迹追了二里地才逮着。”
剑铁山拿起夹子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不是普通狐狸的力气。”他用铁钳扳了扳那根弯齿,齿身是熟铁打的,寻常野兽绝不可能掰弯,“你昨儿看见的那几个生人,往黑风岭哪个方向去了?”
王猎户挠挠头:“就远远瞧见往岭子深处去,具体哪儿说不上。铁山兄弟,你是觉得……”
“小心些好。”剑铁山把夹子扔进炉子,“这几天别往深处走。李瘸子家的羊前天少了一只,赵伯说看见岭子西头有狼粪,不像是本地狼的。”
“行,我晓得了。”
王猎户走后,剑铁山盯着炉火沉默了很久。剑尘在一旁整理柴火,听见父亲低声自言自语:“这个节骨眼……”
“爹,什么节骨眼?”
剑铁山回过神,看了儿子一眼,没回答,只道:“下午你去趟村长家,把我修好的犁头带上。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村里借宿。”
剑尘应了。
午后,剑尘背着修好的犁头往村西去。秋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树冠郁郁葱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猛地回头,村道空空荡荡,只有孙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
“尘娃子,发什么呆呢?”孙婆婆笑着招呼。
“没、没什么。”剑尘摇摇头,加快脚步。
村长家在村子最西头,是个挺宽敞的院子。剑尘把犁头交给村长儿子,顺口问了外乡人的事。
“外乡人?”村长儿子想了想,“前几天倒是有个货郎路过,在村口换了点山货就走了。怎么了?”
“我爹让我问问。”
“你爹就是小心。”村长儿子拍拍他肩膀,“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惦记?回去吧,替我谢谢铁山叔。”
从村长家出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剑尘没敢回头,假装系鞋带蹲下身,从裤腿缝隙往后瞥——巷子口有片衣角一闪而过,是灰色的,不像村里人常穿的土布。
他心跳快了起来,站起身快步往家走。拐过两个弯,他闪身躲进赵伯家的柴垛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朝着他刚才走的方向去了。剑尘从柴垛缝隙往外看,只看见一个灰色的背影,个子不高,戴着一顶斗笠,笠檐压得很低。
那人走到巷子口停了停,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剑尘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柴垛后钻出来。他手心全是汗,胸口那点微光忽然烫了一下,很短暂,但很清晰。
不是错觉。
他狂奔回家,一头扎进铁匠铺。剑铁山正在给一把柴刀淬火,见他这副模样,手里动作没停:“怎么了?”
“有人……”剑尘喘着气,“有人跟着我。灰色衣服,戴斗笠,不是村里人。”
淬火的水槽里腾起白雾。
剑铁山把柴刀夹出来,在砧台上敲了敲,听声。刀刃发出清脆的嗡鸣,是好铁。他这才放下钳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看清脸了吗?”
“没有,笠檐压得很低。”
“几个人?”
“……就一个。”
剑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柴刀——不是新打的,是把旧刀,刀身有细密的锻纹,木柄磨得发亮。他掂了掂,递给剑尘。
“拿着。”
“爹?”
“晚上睡觉放枕边。”剑铁山看着他,“从今天起,天黑别出门。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躲地窖里。”
剑尘接过刀。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忽然发现,这把刀的锻纹和那截断剑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都是层层叠叠的,像是某种有规律的重复。
“爹,这刀……”
“你爷爷打的。”剑铁山打断他,重新系上围裙,“干活。”
整个下午,剑尘都心不在焉。他忍不住一次次摸胸口,那点微光再没出现,可那把柴刀的重量真实地压在手里,提醒他白天的一切不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