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锻铁叮当(1 / 2)剑卫苍生首页

青石村的清晨,是从村东头铁匠铺里传出的第一声锤响开始的。

“铛——!”

浑厚而扎实的撞击声穿透薄雾,惊起老槐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火星从敞开的铺门里溅出来,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金线。

十岁的剑尘赤着上身,单薄却结实的脊背绷成一张弓。他双手紧握着一柄比他小臂还粗的铁锤,对准砧台上那块暗红的铁坯,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手腕要稳,腰要转。”父亲剑铁山的声音从旁响起,不高,却像他手里的锤子一样沉。

剑尘咬牙,再次抡锤。

“铛!”

“不是用手臂的力气,是用腰。”剑铁山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按住儿子的肩膀,“你听——好铁的声音是实的,像敲在实心木头上。要是发飘发空,那就是火候不到,或者材质不纯。”

男孩喘着气点头,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滴在滚烫的砧台上,“滋”的一声化作白气。

剑铁山没再多说,转身回到炉前。风箱在他手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喘息,炉火“轰”地窜高,将他那张被常年烟火熏得黝黑的脸映得发亮。这是个四十出头却已两鬓微霜的汉子,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从眉心斜劈到额角,让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凶。

但村里人都知道,剑铁山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铁匠。

“爹。”剑尘又砸了几锤,忽然开口,“昨天王猎户说,山里来了生人。”

剑铁山拉风箱的手顿了顿:“几个?”

“他说远远看见三个,骑着马,往黑风岭那边去了。”剑尘抹了把汗,“王叔说那马鞍子不像咱们这边用的式样,马掌铁的纹路也怪。”

炉火噼啪作响。

“做好你的事。”剑铁山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今天要打三把柴刀、两柄锄头,李婶家的锅也该补了。”

“知道了。”

剑尘不再多问,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铁坯。铁块在反复捶打下渐渐伸展,从暗红变为橙红,又慢慢暗下去。他熟练地将它夹回炉中,拉动旁边的小风箱——这风箱是他八岁那年自己做的,虽然小,但省力,正适合他这年纪的孩子。

炉火重新将铁坯舔成亮红色。

“锻铁有三要。”剑铁山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是每日都要讲的功课,“第一要是什么?”

“材质是根本。”剑尘脱口而出,眼睛盯着铁块颜色的变化,“好铁千锤百炼仍是铁,劣铁十锤就裂。看铁,不能只看表面光泽,要听声、看纹、试韧性。”

“第二要?”

“火候是时机。”剑尘将铁块夹出,那铁此刻正红得通透,却还没到熔化的边缘,是最佳的锻造温度,“欠一分则硬,过一分则脆。火候到了,铁就‘活’了,任你塑形。”

锤落。

“铛!”

“第三要?”

“锤法是心志。”剑尘这一锤落下时,手腕有个细微的翻转——这是父亲去年才教的手法,能让铁质更密实,“下锤要准,收锤要稳,每一锤都要知道为什么落在这里。胡乱打一千锤,不如想清楚打一百锤。”

剑铁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有股说不出的劲儿。五岁第一次摸锤子,七岁能独立打出一把像样的小刀,如今十岁,村里普通农具已能打得有模有样。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性——别的孩子这个时候漫山遍野疯跑,他却能在炉前一坐半天,就为了看一块铁怎么在火里变化。

“歇会儿。”剑铁山说。

剑尘放下锤,走到铺子门口的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青石村醒来了。妇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田埂上传来老牛慢悠悠的哞声;几个更小的孩子追着一只花狗跑过,笑声清脆。

村子很小,统共三十几户人家,窝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村后是绵延的青山,村里人叫它卧牛岭;村前有条小河,河上有座老石桥。剑尘家的铁匠铺就在桥头,是村里最靠东的一家。

“尘娃子!”隔壁豆腐坊的孙婆婆挎着篮子过来,篮子里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豆腐,“刚点的,嫩着呢,给你爹补补身子。”

剑尘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谢谢孙婆婆。”

“谢啥。”孙婆婆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又长个儿了。哎,你爹那伤……入秋了,让他少碰冷水。”

剑铁山的左腿有些跛,是旧伤。剑尘很小时问过一次,父亲只说年轻时摔的,再不多提。

“我记下了。”

孙婆婆又絮叨了几句家常,这才往村西去了。剑尘捧着豆腐回到铺里,剑铁山已经接过了锤子,正将一块铁坯打成锄头的雏形。他的动作看起来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铁块在他手下温顺得像块泥,迅速成形。

剑尘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问:“爹,你打过剑吗?”

锤声停了。

“怎么问这个?”

“前些天在村长家看到一本旧书,上面画着剑。”剑尘眼睛发亮,“长长的,亮亮的,书上说‘剑乃百兵之君’。”

剑铁山重新抡锤:“那是贵人用的东西。咱们庄稼人,锄头、柴刀实在。”

“可书上还说,剑能护人。”剑尘执拗地说,“坏人来了,有剑就能护着家里。”

“铛!”这一锤格外重。

剑铁山转过身,看着儿子。男孩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铁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都暗了些,才说:“能护着家里的,不是剑,是人。”

他走回炉前,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拿得起剑的手,也得拿得起锄头。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握剑,什么时候该握锄头,才是真能耐。”

剑尘似懂非懂。

午后,剑尘照例去后山捡柴。

卧牛岭的林子很密,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剑尘背着竹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山坡——这里的枯枝多,而且有种特别的硬木,耐烧,打铁最好用。

筐子渐渐满了。

他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歇息,从怀里掏出个粗面饼子,就着水囊慢慢吃。山风吹过,林涛阵阵,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一切都很平静。

但不知怎的,剑尘忽然想起王猎户的话。生人,黑风岭。黑风岭在卧牛岭深处,那边地势险,村里人一般不去。去年有外乡的采药人在那边失踪,找到时只剩几块骨头,都说是被狼叼了。

他摇摇头,想把那点不安甩开。爹说得对,做好自己的事。

饼子吃完,他拍拍手站起来,准备再捡些柴就下山。就在转身时,眼角忽然瞥见什么东西在草丛里一闪。

是块铁。

不,是半截断剑。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了,只露出一小截剑身,锈得几乎和泥土一个颜色。剑尘蹲下身,小心地扒开周围的土。剑很短,看起来是柄断剑的剑尖部分,最多三寸长,剑身很窄,上面布满深红色的锈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

入手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