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凌家后山的竹林里便已传来剑鸣声。
说是剑鸣,其实更像是剑气溃散时发出的呜咽,如同断弦的琴,再怎么拨弄也奏不出完整的曲子。
凌风盘坐在竹林深处的一块青石上,膝盖上横放着一柄普通的长剑。
他闭着眼睛,双手捏着剑诀,体内为数不多的剑气正沿着经脉缓缓运转,试图凝聚在掌心,注入剑身。
然而,每一次剑气即将凝聚成形时,胸口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那种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在心脏附近搅动,将好不容易汇聚的剑气撕扯得七零八落。
凌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三年来,每天都是如此。
“噗”
一声轻响,掌心凝聚的剑气再次溃散,化作一阵微弱的气浪吹动了周围的竹叶。
凌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怎么看都像是一双剑客的手。
可就是这双手,再也握不住完整的剑气了。
“又是这样……”凌风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将长剑收回剑鞘,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竹林,望向山下那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凌家。
凌家,青锋城四大世家之一,以剑道传家,传承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三百年来,凌家子弟代代习剑,出过两位剑皇,十一位剑王,在青锋城中素有“剑道世家”的美誉。
而三年前的凌风,曾被所有人视为凌家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
那时的他,十四岁便已达到剑徒九重,距离剑士境仅一步之遥。
剑心通明,剑气凝实,就连凌家家主、他的父亲凌战都曾说:“风儿的天资,放眼整个青锋城,无人能出其右。”
可这一切,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戛然而止。
凌风闭上眼睛,那个夜晚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大雨滂沱,雷电交加。他在后山练剑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
他低头看去,胸口处隐隐有光芒闪烁,随即一股难以承受的力量从体内爆发,将他震飞出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
而他的剑心,剑道修炼者最重要的根基,碎了。
剑心,是剑道修炼者体内凝聚剑气的核心,类似于武者的丹田。
剑心完整,才能凝聚剑气,淬炼剑意,踏上剑道之路。
剑心一旦破碎,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终生无法再修剑道。
凌风的剑心碎成了十三片。
他的修为从剑徒九重一路暴跌,最终停在了剑徒三重。
而那十三片碎片,就像十三把刀子,时时刻刻扎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运转剑气都痛不欲生。
从那以后,凌家第一天才,变成了凌家废柴。
“凌风少爷又在练剑啊?”
竹林外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凌风转头看去,两个凌家子弟正沿着山路走上来,手里提着食盒,显然是来给后山值守的族人送饭的。
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少年,叫凌安,是凌家旁支的子弟。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叫凌平,两人都是剑徒五重的修为。
“练了也是白练,”凌平瞥了凌风一眼,压低声音对凌安说,“一个剑心碎了的废柴,再怎么练也凝聚不了剑气。要我说,还不如省点力气,去族里找个差事干干,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强。”
“嘘,小声点,”凌安拉了拉凌平的袖子,“他毕竟是家主的儿子,咱们别得罪人。”
“家主的儿子?”凌平嗤笑一声,“家主的面子都快被他丢光了。你看看人家苏家、王家的那些天才,十五六岁都已经是剑士境了,咱们凌家呢?堂堂家主之子,剑徒三重,说出去都丢人。”
两人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清晨寂静的竹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凌风的耳朵。
凌风面色不变,只是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三年来,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
族人的议论、旁人的嘲笑、曾经的追随者纷纷离去……这些他都已经习惯了。
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同情,哪些人是幸灾乐祸,哪些人是落井下石。
但习惯,不代表不在意。
凌安和凌平走远了,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风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胸口。
剑心碎片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十三片碎裂的玉石,每一片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碎片之间有一丝丝微弱的光芒连接着,那是剑心自我修复的迹象,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
这也是凌风三年来始终没有放弃的原因。
他能够感觉到,剑心在慢慢愈合。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三年时间连一片碎片都没有完全修复,但那种若有若无的修复迹象,就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再试一次。”
凌风咬了咬牙,重新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剑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