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效果过了。
或者说,他吃得太少了。
那杯花汁、几口米粥,只够他站起来走几步路,不够他真正的痊愈。
还不够,还差得远。
他让人拨通了很多个电话。
房间里的座机、助理的手机、他贴身带着的那部加密卫星电话,全部占线,一部接一部地往外拨。
他的声音虚弱得接近气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沿着通讯网络疯狂下传。
第一道——封锁所有已知的特殊场地入口,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发现黑色汁液和大米立即上报。
第二道——调集所有可以动用的外勤小组,不惜一切代价追踪刚刚从庄园消失的那桶噬魂花汁和那袋诡米的下落。
第三道——联系所有还在外围的暗线,谁有特殊场地最新产出的信息,开价不设上限。
第四道——启动存放在B区的全部备用资金,不计成本。
去那些特殊场地里找类似的,不顾一切。
而在庄园里的警报声还没响起来之前,七玖已经抱着木桶和米袋,站在了一片荒废的苗圃边上。
地上散落着一堆被丢弃的花盆,有陶的,有塑料的,有大有小,大多数都裂了口子或是缺了角,里面残余的土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七玖蹲下来,在一堆破盆里扒拉了一会儿,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陶盆。
她把陶盆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株腐柳小苗。
小苗被她从口袋里拎出来的时候,整株苗都在发抖——叶片蜷缩着,根须乱缠在一起,嫩绿色的表皮上沾了几点口袋里的线头碎屑。
在它的认知里,它已经被这个世界折腾得够够了,先是被亲生的挖出来卖了,然后是待在那个又黑又闷的口袋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现在又被拎出来面对什么新的折磨。
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后七玖把它轻轻地放进了陶盆里。
小苗愣了一下。
它那两片蜷缩的叶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见了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察觉到周围好像比想象中要宽敞。
七玖捧着木桶,小心翼翼地倾斜桶口,对准陶盆,黑色的汁液汩汩地灌进去。
花汁渗进红陶盆的内壁,浸润了裹着小苗根须的那团黑色泥土。
她倒完就解开诡米的袋子,把米都均匀地铺在盆土表面。
小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喂养方式整懵了。
它是一株腐柳,它生来就该长在腐柳林里,把根扎进那种不断堆积的腐肉里。
它生来就应该吃肉!!!
没有哪棵腐柳是种在破陶盆里的,没有哪棵腐柳是用噬魂花汁浇的,更没有任何一棵腐柳用过诡米当覆盖土。
它打从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活在一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生长规范里——什么土、什么水、什么光照、什么邻居,都写死在它的遗传记忆里。
然后这个小姑娘把所有规范全部推翻了。
它在盆土里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两片叶片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在面对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局面时,大脑宕机了一般地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叶片终于慢慢展开了,从蜷缩的球状变成了两片完整的小叶子。
它轻轻地抖了抖叶片,像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在骂骂咧咧,也许是普通的吐槽,但不管是什么,它的根须不再乱蹬了,而是乖巧地舒展在湿润的盆土里。
虽然从没被这样养过,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