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廓开始扩张,肺叶像两片干涸的海绵被重新浸入水中,贪婪地吸饱了空气。
然后他动了动腿。
五年来第一次,他的膝盖按照他的意愿弯曲了。
被子下面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他的脚踝在转动。
他又动了动另一条腿,也动了。
五年了,他的腿终于重新属于他了。
他掀开被子,咬紧牙关,把两条腿从床上挪到床边,脚底触到了冰凉的地板。
冰凉,他居然能又感觉到冰凉。
他的脚掌踩在地板上,踩实了,然后他扶着床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助理连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一把挥开,自己站着,膝盖在发抖,但他站着。
他走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到了房间中央。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的。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正在从六十五岁往回退的脸——不是返老还童,而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那个没有在床上躺了五年的、健康的他。
狂喜。
是那种被宣判了终身监禁之后突然有人砸碎了牢笼的狂喜。
他的眼眶湿了,呼吸变得粗重,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桌上的木桶走去。
那桶黑色汁液就放在不远处的矮桌上。
他觉得不够。
一杯不够,一桶也不够。
他要喝下去,把这些年亏欠自己的全部补回来,把所有的衰弱、所有的衰老、所有的在床上躺掉的时光,全部喝回来。
他的手已经伸向那桶汁液了,手指离桶盖只剩最后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
房间里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脸闭上眼睛。
等风声停了,他们睁开双眼。
桌上的木桶不见了,装着诡米的袋子也不见了。
老人呆立在房间中央。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桶盖的姿势,但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矮桌上那片空荡荡的位置,瞳孔先是一缩,然后是剧烈的颤抖,接着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不仅仅是愤怒,更是绝望。
那种刚刚被从悬崖底下拉上来,绳子还没系稳就又被人一脚踹下去的绝望。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晃了晃,伸手去扶矮桌,但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个空。
“找。”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颤抖,“去找——去找!把所有人都给我撒出去——每一道墙、每一片地砖、每一个角落,翻过来!查监控、查红外、查所有出口——现在就去!”
助理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中年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报告,又抓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飞速滑动。
老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
他刚才喝的那一杯、吃的那几口粥,像一滴水落进一片干涸的沙漠里,还没等渗进沙土就被太阳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的红润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内褪去,皮肤重新变得松弛,眼窝重新塌陷下去,膝盖开始重新弯曲、发抖,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栋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一样,轰然倒了下去。
中年人扔掉手机冲过去扶住他,但他已经重新瘫倒在地毯上了。
他的呼吸还在,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个在床上躺了五年的人该有的那种灰暗,灰暗中又多了一层新的东西——疯狂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