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过七玖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有一条缝。
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小动物在草莓上蹦来蹦去,叮叮咚咚的音效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何铭看着那条缝,看了两秒钟,就走了。
他到电梯里一个人的时候才把帽子摘了,额头上脸上到处是嵌在皮肉里的黑色石子,那是痘痘沉淀后的变异。
他脸色阴沉可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沉默的在电梯打开前又戴上了帽子。
周小棉和李丽则是在何铭走后半个小时才清理完,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李丽突然哭了,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啊——啊——”声响的、像孩子一样的嚎啕。
她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杯子和零食滚出来,口红从纸箱缝隙里滑落,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周小棉没有捡,她按住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17跳到16,15,14。
走廊里剩下一截断掉的口红。砖红色的膏体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小截被切断的手指。
赵远收拾了残局,他拿了纸巾把口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李丽滚出来的杯子放到前台,把何铭工位上的电源关掉,把鼠标归位。
方晴戴着小耳塞,一笔一笔地画。
傍晚。
李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黑了。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光从灰蓝色变成橘红色,整面落地窗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板。
七玖站在门口,她换上了那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鼓鼓的。
那台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声控灯没有亮。
走廊里只有李三办公室透出来的光,那道光切过她的脚踝,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李三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每一句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列满载的车进了站,但站台太小,下不了人。
他想说:你去哪。
他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说:我饭还没做。
他想说:你在这儿没有别人了。
他都没说。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她头顶翘起来的几根碎发。
那几根碎发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很软,像猫睡着时耳边的那一小撮绒毛。
他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拨到她耳后。她的手没有躲,人也没有动。
她的右眼眨了一下,仅此而已。
李三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他看着那只纯白色的左眼。
“路上小心。”
七玖歪了歪头。
“好。”
她转身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过了三秒才亮起来——她走路太轻,灯没听到她。
李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在深灰色地毯上,越走越远。
尽头是电梯。
她按了向下键,电梯来了,门开了。
她走进去,转过身。
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李三看到她的嘴动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口型。
他见过太多次了。
她每次接过饭盒的时候,每次倒完水的时候,每次他在深夜加班、她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然后无声走开的时候。
她说的是那两个字。
“谢谢。”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17跳到16,15,13。
李三站在走廊里。
声控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电梯归零了都没察觉。
然后他走回去,经过七玖的房间。
门开着,灯关着。
蓝白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一块光斑。
李三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办公区,方晴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赵远也走了,工位很干净,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
陈芸的文件夹柜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她来过,把最后的账目理清了,钥匙留下了。
李三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中央。
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银行到账通知——那个王总的项目,最后一笔尾款到了。
全额,一分不少。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那条灰蓝色的河在夜色里变成了黑色。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船已经靠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