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觉得林寻疯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确定。
他看着林寻。
那个男人刚刚还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能量的尸体,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不可闻。
可现在,他站起来了。
他拄着那柄幽蓝色的骨质三叉戟,身体依旧在摇晃,那条断腿以一个古怪的角度支撑着地面,脸色是死人一样的惨白。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像一朵在坟墓上盛开的、充满了剧毒的花。
狂喜。
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肺腑的、纯粹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寻在笑,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他仰着头,对着那道正在缓缓收缩、带来无尽绝望的白色光墙,笑得前仰后合。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他破烂的胸襟上,像是一枚枚诡异的勋章。
卫道握着自己骨折的手腕,剧痛让他头脑发昏,可眼前的景象带来的恐惧,却让这股疼痛变得麻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比起外面那道代表着绝对抹杀的“白色长城”,眼前这个正在放声大笑的男人,更像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源头。
终于,林寻的笑声停了。
他缓缓低下头,转向卫道。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狂喜的余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仿佛没有机质的理性。
“卫队长。”
林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之前的计划,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卫道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个疯子的节奏。
“你把程宪当成了棋手,把我们当成了棋子。所以你思考的是如何弃子、如何保帅,如何在这盘棋里苟活。”
林寻一瘸一拐地向卫道走近一步。
“但我们根本不在棋盘上。”
“我们是棋盘本身散发出的、让棋手感到恶心的霉味。”
卫道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他不是想‘吃掉’我们。”林寻用那柄三叉戟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是想把整个棋盘连同我们这股味道,一起扔进焚化炉里。”
“所以,任何试图在棋盘规则内进行的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躲藏,逃跑,牺牲,都没有用。因为无论你怎么移动,味道始终都在。”
林寻终于走到了卫道面前。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不是攻击,也不是威胁,而是轻轻地、帮卫道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被血污和泥垢弄得不成样子的衣领。
这个动作让卫道浑身僵硬。
“现在,我要修正这个游戏规则。”林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低语,“既然他那么讨厌这股味道,既然他愿意为了清理这股味道,而启动如此庞大的‘杀毒程序’……”
林寻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病态的、亢奋的弧度。
“那我就把这股味道,放大一万倍。”
“我要把这股让他坐立不安的、属于‘英雄’的余味,变成一座矗立在这片废土中央的、永不熄灭的灯塔。”
“我要让他的‘杀毒程序’,所有的计算力,所有的能量,都疯狂地、不可抗拒地,聚焦到这个唯一的坐标点上。”
“我要让这道所谓的‘白色长城’,从一个包围圈,变成一个向着灯塔朝圣的、愚蠢的飞蛾群。”
卫道终于听懂了。
他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你……你要主动暴露自己?”卫道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不,这不只是暴露!你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活靶子!一个吸引所有火力的终极靶子!”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卫道嘶吼道。
“当然有区别。”林寻冷酷地回答,“自杀,是绝望的终点。而我这个计划,是胜利的起点。”
“你根本不明白!这道墙的机制是抹除!你越是显眼,它抹除你的效率就越高!它会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你身上,把你瞬间格式化!”卫道试图用自己能够理解的军事逻辑,去说服眼前这个疯子。
“说得对。”林寻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灯芯’,来承受这第一波、也是最猛烈的一波‘净化’。”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骨质三叉戟。
“而你……”林寻抬起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卫道,“……需要做出一个选择。”
卫道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闭上你的嘴,站到旁边去,亲眼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
林寻将三叉戟横在胸前,戟尖那三点幽蓝的鬼火,映照着他那张状若疯魔的脸。
“二,继续用你那套愚蠢的、过时的逻辑来质疑我,然后,在我启动计划之前,先用你的尸体,为这座灯塔,奠定第一块基石。”
“服从,或者死。”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威胁的语气。
只有一句陈述。
一句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关于事实的陈述。
卫道看着林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柄刚刚砸断他手腕的三叉叉,下一秒就会贯穿他的喉咙。
他前半生所建立的信仰、荣誉、战术、逻辑,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彻底碾得粉碎。
他救不了他。
他也反抗不了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屈服。
卫道沉默了。他用那只好着的手,捂住自己骨折的手腕,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指挥车的边缘。
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选择。
“明智的选择,卫队长。”
林寻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对着那片由十万水鬼组成的、正在焦躁盘旋的黑色星云。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叉戟。
“嗡——”
那枚作为“信标”核心的“王子与公主”的全息投影,再次在半空中亮起。
但这一次,投影的内容不再是那个虚假的、充满诱惑的幸福幻影。
取而代之的,是林寻自己的身影。
一个放大版的、顶天立地的、同样拄着三叉戟的林寻的投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
他只是通过三叉戟这个“密钥”,将自己刚刚从潮汐那里获得的、那个残酷的真相,以及他那个疯狂的“灯塔计划”,毫无保留地、以最纯粹的意念形式,传递给了这十万个由怨念和嫉妒组成的灵魂。
【我们不是猎物。】
【我们只是诱饵。】
【那道光墙,追猎的不是我们,而是我身上残留的、属于‘美好’的气味。】
【它憎恨这种气味,就像你们憎恨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
【所以,我们不必再躲藏。】
【我们不必再逃窜。】
【我们要把这股让它恐惧的气味,变成它无法忽视的太阳。】
【我要成为灯塔。】
【而你们,将成为构建这座灯塔的砖石,成为灯塔燃烧时,那第一捧、也是最璀璨的燃料。】
【你们的‘存在’,会被彻底抹去。】
【但你们的‘怨念’,你们的‘嫉妒’,你们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恨意’,将通过我,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撕裂这片虚伪的‘纯白’。】
【你们将不再是无声消散的尘埃。】
【你们的死亡,将成为一场最盛大的、被整个世界铭记的复仇仪式。】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是继续作为无意义的尘埃,被那道白墙无声地抹去。】
【还是……】
【——与我一同,化为永恒的光。】
意念的传递,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
那片巨大的黑色星云,在接收到这股信息的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静止。
它们不再焦躁地盘旋,不再发出无意义的精神嘶吼。
十万个残缺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第一次拥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