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是如此的圣洁、如此的温暖、如此的纯粹。

它瞬间驱散了沉船墓场那亘古的黑暗，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片由怨念、铁锈和腐烂代码构成的垃圾场里，这团光，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趴在地上的卫道，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只能透过指缝，惊骇地看着那光球内部的景象。

在那光球的中心。

英俊得不像凡人的王子，正深情地拥抱着他那美丽绝伦的公主。

他们站在纯白城堡的阳台上，身后是永不凋谢的玫瑰和唱诗班的天使。

王子缓缓低下头，给了公主一个轻柔的、完美的、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心跳停止的吻。

漫天的花瓣从空中洒落。

悠扬、圣洁的婚礼进行曲，在整个盆地中轰然奏响。

这一幕，是如此的美好。

如此的幸福。

如此的……令人憎恨！

那扑向林寻的、由十万水鬼组成的黑色海啸，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所有水鬼，都停在了距离林寻只有不到一米的地方。

它们不再关注林寻这个“残缺的活物”。

它们那空洞的、模糊的“脸”，齐刷刷地、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转向了那个散发着无尽“幸福”与“美好”的巨大光球。

【那……是什么……】

【好刺眼……】

【好温暖……】

【好……恶心……】

【为什么……凭什么……】

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盆地里翻涌的怨念像是被什么同时刺中，大片水鬼齐刷刷转向光球，原本扑向林寻的势头也骤然断开。

如果说，它们之前对林寻的攻击，还只是一种被“活物气息”吸引的、野兽般的本能。

那么此刻，它们对那个“幸福信标”的情绪，就是一种最纯粹的、最极致的、足以焚烧一切的——嫉妒。

凭什么我们在地狱里腐烂，而你们却在天堂里微笑？

凭什么我们失去了一切，而你们却拥有了永恒？

凭什么世界是不公平的？！

“吼——！！！”

一声由十万个灵魂共同发出的、无声的、震彻精神维度的咆哮，轰然炸响！

那不再是混乱的低语。

那是一句整齐划一的、充满了无尽毁灭欲望的战吼！

——【撕碎它！！！】

轰！！！！

如同大坝决堤。

如同星辰陨落。

那片由十万水鬼组成的黑色海啸，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林寻和卫道。

卫道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暴怒，还是某种被彻底刺穿后的失控。

它们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疯了。

它们化作一道道幽蓝色的利箭，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向着盆地中心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幸福信标”，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自杀式的总攻！

然而，那个信标，只是林寻创造出来的一个虚影。

水鬼们的每一次冲击，都只是徒劳地穿透了那片光幕，扑了个空。

但它们不在乎。

它们只是机械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徒劳的动作。

撞过去，穿过去，调转方向，再撞过来。

林寻站在风暴的中心，纹丝不动。

他周围原本即将把他吞噬的黑色海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围绕着“幸福信标”疯狂旋转的、巨大的、幽蓝色的星云漩涡。

十万个亡魂，被他用一个虚假的童话，玩弄于股掌之间。

卫道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如同神迹、又如同魔迹的景象，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战术？

这是什么计谋？

他那建立在物理和现实逻辑之上的整个军事理论体系，在林寻这种“以情绪为武器、以欲望为锁链”的、神仙般的手段面前，被碾得粉碎。

“现在，安静了。”

林寻缓缓放下手中的三叉戟，声音冰冷而平静。

他像一个优雅的指挥家，在完成了一曲华丽的乐章后，收起了他的指挥棒。

他开始测试他的新“船舵”。

他的心念一动。

那个巨大的“幸福信标”，开始缓缓地向左移动。

瞬间，整个由十万水鬼组成的巨大漩涡，也毫不迟疑地、整体向左平移，始终与信标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充满了憎恨的攻击距离。

林寻让信标向右。

漩涡便向右。

林寻让信标升高。

整个黑色的“星云”，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缓缓上升。

这支由纯粹的混乱和怨念组成的、不可理喻的亡灵大军，此刻，终于变成了一支绝对服从、指哪打哪的、沉默的舰队。

它的驱动力，不是忠诚，不是纪律。

而是憎恨。

林寻，就是那个永远高举着“敌人旗帜”，引领着这股憎恨洪流的旗手。

“杰作……”

林寻看着眼前这幅由他亲手缔造的、在毁灭与美好之间达到完美平衡的宏伟画卷，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他迈开脚步，无视了周围那些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疯狂旋转的水鬼，径直走到了已经彻底傻掉的卫道面前。

他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低头俯视着这个他从废土上一路拖过来的“工具”。

卫道从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只有一种……看待物品的、绝对的平静。

“你……”卫道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颤抖不已，“你……打算带它们……去哪？”

林寻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向那片倒悬在头顶、如同深海般的幽蓝色能量光幕。

望向光幕之外的、那片属于程宪的“完美”世界。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骨质三叉戟。

那枚虚假的、美好到令人作呕的“王子与公主”的信标，也随之缓缓升空，像一颗启明星，指向了舰队即将远航的方向。

“去哪？”

林寻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墓场里最深沉的黑暗，却又带着一丝即将上演好戏的、残忍的快意。

“去给那些沉浸在‘优雅’里的人。”

“讲一个原汁原味、没有被删改过的……”

“黑暗童话。”